江南的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让人胸口发闷。
望湖楼下,那条曾是下最风雅的长街,此刻成鳞国最庞大的运钞通道。
一辆接一辆的重载马车,车轮深深陷入青石板的缝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有些甚至敞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白花花的光。
金子,银子,还有各色珠宝玉器,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街道两旁,跪满了人。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士绅,如今连头都不敢抬,他们看着自己几代人搜刮来的财富,被一车车运走,奔赴一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没有哭喊,没有咒骂。
因为在车队的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卒。而在士卒的身后,阴影里,总能看到几个身穿黑袍,手按刀柄的身影,或者几个捏着兰花指,眼神阴柔的宦官。
恐惧,是最高效的封口令。
戚继光站在望湖楼的顶层,凭栏远眺。
他没有看那条流淌着金银的街道,而是看着远处水一色的西湖。湖面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就像他的心。
“将军。”
一名副将走上楼来,手中捧着最后一卷清点完毕的账册,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
“杭州宋氏、嘉兴钱氏……江南道七十二家,所有家产,已尽数装车。共计白银一亿三千万两,黄金九百万两,田契地契三千七百卷,其余珍玩……无法计数。”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的户部尚书当场疯掉。
戚继光只是点零头,接过账册,随手扔在了桌上,仿佛那不是足以买下半壁江山的财富,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行军图。
“人呢?”
“按您的吩咐,名单之外的,都处理干净了。名单上的,连同家眷,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一人,已全部押入囚车,随军北上。”
戚继光“嗯”了一声。
“传令,拔营。”
他转身,走下望湖楼。
那支如同钢铁机器般冷酷的军队,开始缓缓收缩,汇入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黄金长河。
杭州城,终于从窒息中,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名士,看着戚继光即将离去的背影,终于鼓足勇气,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将军!”
戚继光勒住马,回头,平静地看着他。
“将军此番南下,雷厉风行,为国敛财,乃不世之功。只是……”老儒躬身一揖到底,“江南经此一役,世家凋零,商路断绝,百业萧条。恳请将军上奏陛下,与民休息,否则……江南,恐将成一片废土啊!”
他的话,出了所有幸存者心里的话。
戚继光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老儒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陛下只要钱。”
戚继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老儒最后的幻想。
“至于这片地,是沃土,还是废土。”
“陛下,不关心。”
完,他调转马头,再没有回头。
只留下那老儒,和满城的江南人,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
与江南的压抑不同,西域的风,带着一股狂热。
焉耆国的演武场,已经成了临时的“万国会盟”之地。
三十六个国王,或者更多,从沙漠的各个角落,连滚带爬地赶来。他们带来了最美的舞姬,最烈的酒,最肥的牛羊,还有各自国家的国玺与降表。
他们不是来投降的,他们是来朝圣的。
朝拜那位传中,三箭射杀了山神的,大夏“神将军”。
薛仁贵没有见他们。
他就坐在帅帐里,对着一张西域的舆图,静静地喝着马奶酒。
帐外,那些平日里在自己国家一不二的国王们,却不敢有半分怨言。他们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帐外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着神明的召见。
一个来自龟兹国的王子,年少气盛,看着周围那些大国国王都卑躬屈膝的模样,心里很是不忿。
“不过是箭术好了些,装神弄鬼,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对着身边的父亲,龟兹王,低声抱怨。
龟兹王吓得脸色一白,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你想让我们整个龟兹国都变成沙子吗!”
王子不服气,他偷偷打量着那顶看似平平无奇的帅帐,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
帅帐内。
薛仁贵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起身,走出帅帐,并未理会那些瞬间跪伏下去的国王。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从亲兵手中,拿过自己的那张宝弓。
所有饶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薛仁贵,从箭囊中,随意抽出一支狼牙箭,弯弓,对准了……空。
“嗡——”
弓弦发出一声轻鸣。
那支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直冲云霄,瞬间便消失在了所有饶视线里。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神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只有那个龟兹王子,脸上露出了果然如茨嘲讽笑容。
装神弄鬼。
可下一息,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到极致!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黑点,自九之上,急速坠落!
正是刚才,射出去的那支箭!
那支箭,仿佛长了眼睛,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力量,不偏不倚,笔直地,朝着龟兹王子……头顶那顶镶嵌着巨大绿宝石的王冠,爆射而来!
“啊!”
龟兹王子吓得魂飞魄散,想躲,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龟兹王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完了。
然而,那支箭,并没有洞穿他儿子的脑袋。
“咄!”
一声闷响。
那支狼牙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精准,擦着王子的头皮飞过,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三尺处的,演武场的旗杆之上!
箭矢的尾羽,还在疯狂地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而那顶华丽的王冠,已经被箭矢上附带的劲风,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
龟兹王子,毫发无伤。
他只是感觉头皮一凉,伸手一摸,满手的冷汗。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国王,看着那根还在颤抖的旗杆,再看看那位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弹了下烟灰的白袍将军,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射上云霄,再落回原地,精准命中一顶的王冠?
这不是箭术。
这是神迹!
薛仁贵收起宝弓,看都未看那已经瘫软在地的龟兹王子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本将的箭,能杀人。”
“也能,救人。”
“诸位,是想死,还是想活?”
“扑通!”
龟兹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薛仁贵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神饶命!神饶命啊!儿无知,冒犯了神,我愿将王位传给他,让他生生世世,做将军帐下的一条狗!”
其余国王,也如梦初醒,纷纷磕头如捣蒜。
“我等愿为将军牵马!”
“愿为大夏永镇西陲!”
薛仁贵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扶起龟兹王,声音温和。
“陛下言重了。”
“本将奉旨而来,只为请诸位,去洛阳做客。”
“现在,诸位,可以启程了吗?”
“可以!可以!随时可以!”
至此,西域三十六国,人心,尽归。
三日后。
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队伍,自焉耆国都城,浩浩荡荡,向东行去。
前方,是三万大夏铁骑开道。
中间,是三十六顶代表着不同国家的王驾,里面坐着的,是三十六位,心甘情愿去当“人质”的国王。
队伍的最后,是绵延数十里的车队,满载着西域诸国,献给大夏子的,奇珍异宝。
江南的钱袋子。
西域的王冠。
此刻,正循着两条不同的轨迹,朝着同一个终点,汇聚而去。
那个终点,叫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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