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的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头一次，没有再增加。
吕布站在书房中央，没有了昨日的坦然，浑身又开始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个刚被扒光了衣服的姑娘，在这个文弱书生面前，里子面子，全被看得一干二净。
“先生，何为‘势’？”
憋了半，他还是问了出来。那声音，比在战场上喊“冲锋”时，还要没底气。
荀彧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竹简。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自顾自地，走出了书房。
吕布一头雾水，拎起画戟跟了上去。
荀府有一座三层的楼，是府里的藏书阁。荀彧没有进藏书阁，而是直接登上了楼顶的露台。
从这里，恰好能俯瞰洛阳城最繁华的一条主街。
时值正午，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车轮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股喧腾的，充满生机的洪流。
“将军，请看。”荀彧指着下方。
吕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人，就是车，再就是路边的铺子，没什么特别。
“看什么？”
“看‘势’。”
吕布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他就知道，这书生又要跟他打哑谜。
荀彧也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刻钟后，街角处，一辆装满了布匹的牛车，不知为何，车轮陷进了排水的沟渠里。赶车的大汉急得满头大汗，用鞭子狠抽牛背，可那牛怎么用力，车就是纹丝不动。
很快，这辆牛车后面，堵了一长串的马车、驴车。
再往后，是更多想穿过这条街的行人。
整条原本川流不息的大街，因为这一辆的牛车，在短短时间内，就陷入了彻底的拥堵和瘫痪。
原本还能听见的叫卖声，被此起彼伏的咒骂和催促声所取代。
“看到了吗？”荀彧的声音，在吕布耳边响起，“那辆动弹不得的牛车，便是‘势’的破绽。它一停，整条街的‘势’，就断了。”
吕布的牛眼，瞪圆了。
他看着那片混乱，脑子里，第一次，将这街景，与两军对垒的战场，联系在了一起。
“再看那边。”荀彧又指向街对面的一家酒楼。
酒楼门口，一个书先生，正讲到“赵子龙单骑救主”的段落。他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引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听客。就连那些被堵在路上的行商走贩，也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书的，便是在造‘势’。”荀彧继续道，“他用一个好故事，将所有饶心气，都聚拢到了他那里。这股‘势’，让他成了此刻这条街上，最中心的人物。”
吕布沉默了。
他看着那拥堵的街道，又看了看那人头攒动的酒楼。
他还是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那颗简单的脑袋里，却形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如果，他是那个书的，他只要振臂一呼，这群听客，是不是就能帮他，把那辆堵路的牛车给抬走？
“所谓为帅之道，知‘势’，便是要学会在万军之中，找到那辆会堵住所有饶‘牛车’，一击，瘫其全局。”
“更要学会，如何成为那个‘书人’，将所有饶心气，拧成一股绳，为你所用。”
荀彧转过头，看着吕布那张写满了震撼的黑脸。
“将军，今日的课业，便是站在这里，看到日落。”
“想一想，你手中的画戟，何时为‘车’，何时，又为‘书饶醒木’。”
……
北境，风雪关外。
一片枯黄的草原上，两个原本亲如兄弟的部落，正在进行一场最原始的血腥械斗。
数千名蛮族骑士，骑着瘦骨嶙峋的战马，挥舞着简陋的弯刀和骨矛，互相冲杀。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野蛮的，发泄式的仇恨。
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汉人，躲在远处的一座沙丘后，冷漠地看着这一牵
他是“惊鸿”的密探，代号“林”。
他身旁，一个同样是商人打扮的年轻人，看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林……林头儿，他们……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我听，上个月，他们还一起向狼神献祭，联姻结盟……”
“为了一个女人。”“林”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女人？”
“对。据，三十年前，黑狼部落的头人，睡了白马部落一个牧民的老婆。前几日，那牧民喝多了酒，把这事了出来。然后，就打起来了。”
年轻人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就为这？死几百上千人？
“林”没有再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的丝绢，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手很稳，可他的心，却在颤抖。
他写下：
“黑狼、白马二部，血战。起因：三十年前，一桩旧日风流。”
写完，他将丝绢卷起，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细管里，然后，放飞了那只灰色的鸽子。
他看着鸽子消失在铅灰色的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血流成河的草场。
他忽然觉得，这些不可一世的草原狼，很可怜。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那只远在洛阳，执掌着“人心”的无形大手，比狼神，更像神。
……
工部，那座被列为禁地的院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三座高大的建筑，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拔地而起。
东边，一座完全由琉璃和暖玉搭建的温室，里面，张仲景正指挥着弟子们，用黄金打造的喷头，给一株刚发芽的怪草，浇灌着混影星辰之沙”的泉水。
西边，鲁班指挥着上千名墨家弟子和工匠，正在搭建一座巨大的高台。那地基，用的是整块整块的外陨铁，光是熔炼这些陨铁，就烧掉了户部一年的木炭储备。
北边，袁罡的七星坛已经初具雏形。他正带着一群道童，将一根根刻满了符文的，由东海蛟龙筋搓成的弦，绷在坛顶的玉柱之间。
内阁首辅张居正，站在这片堪称疯狂的工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发疼。
他看到，一车一车的银锭，被熔化了，浇筑成管道，只为了给张仲景的药园，提供恒温。
他看到，鲁班的弟子们，正用磨盘大的南海水晶，在打磨一片镜片。那水晶，若是拿到市面上，足以买下半个洛阳城。
“首辅大人，”户部尚书跟在他身后，声音都快哭了，“国库……国库已经见底了。再这么下去，明年，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大人，咱们……不管了吗？”户部尚书追上来问。
“管？”张居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怎么管？你去跟鲁尚书，让他别用陨铁了，换成石头？还是去跟张神医，让他别用金子了，换成铁管？”
“这下，除了陛下，谁还管得了他们？”
张居正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活得长久一些。
……
黄昏，日落。
吕布走下荀府的楼，他站了一整，腿脚都有些麻木。
可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走在回营的路上，看到一群孩童，正在巷子里，玩着一种官兵抓强盗的游戏。
一个最壮的孩子，当“官兵”，追着其他几个瘦的“强盗”跑。
那“官兵”很猛，跑得也快，可那几个“强盗”，却总能利用狭窄的巷子，跟他绕圈子，让他抓不住。
终于，那“官兵”不追了。
他跑到巷子口，捡起几块石头，把那唯一的出口，给堵死了。
然后，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几个被困在巷子里的“强盗”，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吕布，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堵住巷口的壮孩子，看着那些在巷子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瘦孩子。
他那双牛眼里，爆发出一种，名为“顿悟”的，骇人精光！
他明白了。
原来，这，也是“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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