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殿前,夜风裹挟着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卷过。
吕布呆呆地站在殿门前,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七日。
他刚刚燃起的,那股要把都捅个窟窿的战意,那股要把账本撕个粉碎的豪情,就在这两个字面前,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滋啦”一声,灭了。
那感觉,比在棋盘上被韩信当猴耍,还要难受一万倍。
他想咆哮,可喉咙里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再踹一脚那该死的殿门,可脚抬到一半,又没了力气。
关羽不知何时已经收刀归鞘,他走过吕布身边,脚步停顿了片刻,那双丹凤眼,瞥了一眼殿内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吕布。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迈步离去。那背影,带着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宇文成都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吕布,只是看着自己那光洁如新的铠甲,慢条斯理地掸璃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冰冷,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吕布的心窝子。
“匹夫之勇,一卒而已。”
完,他便与吕布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营房。
吕布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句话,像一道魔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匹夫之勇,一卒而已。
匹夫之勇……一卒而已!
“啊——!”
吕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那双赤红的牛眼,死死地盯着宇文成都离去的背影,又转向关羽消失的方向。
他明白了。
他用他那颗塞满了肌肉的脑袋,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那红脸的要站着,那金闪闪的要坐着!
他们在用脑子!
而他吕奉先,只会用拳头!
所以他吕奉先,就是个只能往前冲,死了都没人管的……卒!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羞耻”的火焰,轰然点燃了他所有的尊严。这比任何一场战败,都让他无法忍受。
不行!
他吕奉先,不能当卒!
他要当帅!
可……怎么当帅?
吕布的脑子,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那感觉,比跟李存孝硬撼一拳还累。
帅……韩信……棋盘……用脑子……
一个个词,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最后,被他用最简单粗暴的逻辑,拧成了一根筋。
要用脑子打败一个用脑子的,就得找一个,比他还用脑子的!
对!
找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吕布那双黯淡的牛眼,瞬间“噌”的一下,重新燃起了光!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更加……偏执!
他不再理会那冰冷的殿门,拎起画戟,转身就走,那步伐,虎虎生风,仿佛又找到了新的,可以干一架的目标。
……
摘星楼顶。
苏毅的面前,水镜中的画面,刚刚散去。
他看着镜中吕布那副先是失魂落魄,接着恍然大悟,最后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出去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陛下。”曹正淳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这轮回之塔,会不会……把吕将军给逼疯了?”
“疯?”苏毅摇了摇头,“朕倒觉得,他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活’了过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一头只知撕咬的猛虎,再强,也只是猛虎。可如果有一,它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咬到猎物的喉咙,那它,离成为兽王,也就不远了。”
苏毅的目光,望向洛阳城中,那片属于文臣官署的区域,嘴角微微上扬。
“朕很好奇,这头第一次开始用脑子的猛虎,会去找谁,当他的磨刀石。”
曹正-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洛阳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
吕布冲出了皇城。
他没有回自己的将军府,而是径直,朝着另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杀了过去。
那里,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各司主官的府邸所在。
一路上,但凡遇到巡逻的禁军,见到这尊杀气腾腾的煞神,都吓得远远避开,连盘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樱
吕布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找军师!
他要找全大夏,最聪明的军师!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贾诩。
可一想到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家伙,吕布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不行,那老狐狸,一肚子坏水,自己找上门去,怕不是要被他连皮带骨,啃得渣都不剩。
那张居正呢?
吕布的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太傅府的方向拐。
可刚走两步,他怀里那个温热的册子,仿佛又烫了几分。
不行不行!那老头比贾诩还狠!贾诩要命,他要钱!
吕布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眼前那一座座气派的府邸,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除了这两个,还有谁?
诸葛亮?那个摇扇子的,看着也挺聪明,可他一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王猛?商鞅?听也是厉害角色,可吕布跟他们不熟。
他吕奉先,总不能随便闯进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把人揪出来,“你,教我下棋”吧?
他还要脸呢!
就在他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街角,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青衣,面容清瘦,气质温润如玉,手中还捧着一卷书册,正借着路边的灯笼,边走边看,神情专注。
吕布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不认识这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看着就聪明!而且,看着就……很好欺负!
吕-布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就拦在了那人面前。
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狂暴的压迫感,瞬间将那青衣书生笼罩。
来人正是刚刚从宫中藏书阁出来的,王佐之才,荀彧。
荀彧被这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清了眼前这张比锅底还黑,写满了“我要找事”的脸,眉头,微微一皱。
“吕将军?深夜拦路,不知有何要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惊慌。
吕布一看他这镇定的模样,心里更高兴了。
不怕事,好!就你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文饶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打劫的。
“那个……荀……荀先生是吧?”吕布连蒙带猜。
“在下荀彧。”
“对对对,荀彧!”吕布一拍大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抓向了荀彧的肩膀,想要来个“亲潜的交流。
荀彧的身体,却如一片柳絮,轻轻一晃,便让吕布那势在必得的一抓,落了个空。
吕布一愣。
高手?
荀彧合上手中的书卷,看着吕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将军若是要切磋武艺,当去演武场。若是要商议军国大事,也该在明日的朝堂。”他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深夜于此,非君子所为。”
吕布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可一想到“卒”那个字,他心一横,脖子一梗。
“俺不找你打架!”
吕布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让他感觉比战败还丢饶话。
“俺……俺想请你……教俺……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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