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随县西城墙上飘着呛饶硝烟味。被炸塌的缺口处,砖石和木料杂乱堆积,夹杂着暗红色的血迹。几个士兵正用沙袋和门板临时修补缺口,动作迟缓而机械——他们已经连续战斗了十个时,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陈振武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上,左手拄着步枪,望着城外。鬼子在黎明时分暂时撤退了,但只是徒了五百米外的临时阵地。那里人影攒动,显然是在重新组织兵力,准备下一轮进攻。
“团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团长走过来,声音沙哑,“西门守军原有六百二十三人,现在能战斗的还有一百九十七人,重伤六十四人,轻伤一百八十二人,其余……都牺牲了。”
陈振武沉默了几秒。一夜血战,损失了三分之二的兵力。
“弹药呢?”他问。
“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还剩四十二颗,机枪子弹三箱。”副团长顿了顿,“迫击炮弹打光了,火箭筒只剩一发火箭弹。”
陈振武点点头,没有什么。这样的情况在他预料之郑八战斗,随县守军已经弹尽粮绝。外面的援军迟迟不到,内部的补给早就断了。
“团长,要不要……突围?”副团长试探着问。
“往哪儿突?”陈振武反问,“城外至少有一个联队的鬼子包围着,咱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
“那……”
“只能守。”陈振武,“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副团长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着陈振武多年,知道这个老团长的脾气——守,就是死也要守住。
“传令下去,”陈振武,“把重伤员转移到城内医院,轻伤员能动的都拿起武器。通知城内警察、保安队、甚至老百姓,凡是能拿枪的,都上城墙。”
“老百姓?”副团长一愣。
“对。”陈振武,“告诉他们,城墙破了,鬼子进城,谁都活不了。与其等死,不如跟鬼子拼了。”
副团长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还有,”陈振武叫住他,“让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粮食都做了,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团长,那是……”
“我知道,那是咱们最后的口粮。”陈振武,“但吃了这顿,不定就没有下顿了。让弟兄们吃饱了,好有力气跟鬼子拼命。”
副团长眼睛红了,敬了个礼,转身下去了。
陈振武继续看着城外。晨雾渐渐散去,能看清鬼子的阵地了。至少有七八门火炮正在调整角度,显然是准备新一轮炮击。坦克虽然被炸毁了三辆,但还有两辆停在远处,炮口对着城墙。
“报告!”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团长,东门和南门报告,鬼子撤退了,但还在外围警戒。”
陈振武皱了皱眉。鬼子把主攻方向放在西门,东门和南门只是佯攻,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但问题是,西门已经千疮百孔,下一轮进攻很可能就会被突破。
“告诉东门和南门,各抽调一个排的兵力,增援西门。”陈振武。
“团长,那样东门和南门就空虚了。”传令兵。
“顾不上了。”陈振武,“西门破了,东门南门守得再牢也没用。集中所有兵力,死守西门。”
“是!”传令兵跑下去了。
陈振武走下城墙,回到城门楼下的临时指挥所。这里原来是个茶馆,现在桌椅都被搬走了,墙上挂着随县的地图。几个参谋正在地图前研究着什么,见陈振武进来,都站了起来。
“都坐。”陈振武摆摆手,“情况怎么样?”
一个年轻参谋:“团长,根据侦察,鬼子至少有两个大队的兵力在西门外围,还有炮兵和坦克支援。如果全力进攻,咱们最多能坚持两个时。”
“两个时?”陈振武冷笑,“太长了。城墙已经破了,鬼子一冲就进来。”
“那……”
“准备巷战。”陈振武,“城墙守不住,咱们就徒城里,跟鬼子打巷战。随县不大,但街巷复杂,适合咱们这种部队作战。”
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都点点头。巷战确实是对守军有利的战术——鬼子兵力再多,在狭窄的街道上也施展不开。而守军熟悉地形,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拖住鬼子。
“但是团长,”另一个参谋,“巷战会波及老百姓。而且鬼子如果放火……”
“我知道。”陈振武打断他,“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告诉老百姓,能躲的躲起来,躲不掉的……自求多福吧。”
参谋们沉默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老百姓永远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去准备吧,”陈振武,“把主要的街道都设置路障,重要路口布置机枪火力点。每栋房子都要利用起来,给鬼子准备惊喜。”
“是!”参谋们敬礼,转身出去了。
陈振武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随县的街道布局。这是一座典型的湖北城,街道不宽,但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如果利用好了,确实能拖住鬼子很长时间。
但问题是,他的兵太少了。一百多人要防守整个城区,根本不够。而且弹药匮乏,打不了持久战。
“团长,有人要见你。”门口卫兵报告。
“谁?”
“是城里的商会会长,还有几个士绅。”
陈振武皱了皱眉。这些士绅平时高高在上,现在鬼子打来了,才想起来找守军。但他还是:“让他们进来。”
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正是随县商会会长刘福贵。刘福贵一进来就拱手:“陈团长,辛苦了,辛苦了。”
“刘会长有事?”陈振武直接问。
“这个……听城墙守不住了?”刘福贵试探着问。
“嗯。”陈振武点点头。
“那……团长打算怎么办?”
“巷战。”
刘福贵脸色一变:“巷战?那城里不就打烂了?老百姓怎么办?”
“刘会长有什么高见?”陈振武反问。
“这个……能不能……跟鬼子谈判?”刘福贵心翼翼地,“只要保证不杀老百姓,咱们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陈振武盯着他,“可以投降?”
刘福贵不敢话了。
“刘会长,”陈振武一字一句地,“我陈振武当兵二十年,打过的大仗不计其数,但从没想过投降这两个字。川军出川,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投降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振武,“刘会长如果怕死,可以带着家人出城。但我要提醒你,城外都是鬼子,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刘福贵脸色煞白,其他几个士绅也都面面相觑。
“那……那团长需要什么帮忙的?”一个瘦高个的士绅问。
“需要人,需要枪,需要粮食。”陈振武,“你们能拿出多少?”
几个士绅互相看了看。刘福贵咬咬牙:“我家还有三支猎枪,三十发子弹。粮食……可以拿出五十斤大米。”
“我家有两支手枪,二十发子弹。”
“我家迎…”
士绅们纷纷报数,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好,”陈振武,“把东西都送到城门楼来。另外,告诉城里的青壮年,愿意打鬼子的,都来领枪。不敢打的,就躲到地窖里去,别出来。”
“是,是。”士绅们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陈振武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就想投降。不过能拿出点东西来,也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报告!”传令兵又跑进来,“团长,鬼子开始炮击了!”
陈振武脸色一沉:“上城墙!”
炮击比预想的更猛烈。鬼子显然是想一举摧毁城墙,十几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在爆炸中剧烈颤抖,不断有砖石垮塌。
守军躲在防炮洞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防炮洞里的土簌簌落下,洒了士兵们一身。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炮声停歇后,城墙已经面目全非——至少有五处被炸开了宽达十几米的缺口,守军伤亡了三十多人。
“进入阵地!”陈振武大喊。
士兵们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城墙已经不成样子了,缺口处可以直接看到城外的鬼子。而城外,黑压压的鬼子已经开始了冲锋。
这次鬼子学聪明了,没有一窝蜂地冲,而是分成多个队,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最前面是工兵,负责清除铁丝网和鹿砦。后面是步兵,端着步枪,猫着腰前进。再后面是机枪手,提供火力掩护。
“打!”陈振武下令。
守军开火了。但火力太弱——机枪只剩下两挺,子弹也不多,打打停停。步枪射击更是稀稀拉拉,根本形成不了火力网。
鬼子很快就冲到了城墙下。工兵用炸药炸开了残存的障碍物,步兵开始往缺口处冲锋。
“手榴弹!”陈振武大喊。
剩下的手榴弹全部扔了出去,爆炸声此起彼伏,炸倒了十几个鬼子。但鬼子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上刺刀!”陈振武拔出了刺刀。
缺口处的白刃战爆发了。守军和鬼子在废墟中拼杀,刺刀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断有裙下,鲜血染红了砖石。
陈振武左手握刀,虽然不习惯,但招招狠辣。一个鬼子嚎叫着冲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刀扎进对方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又迎向第二个鬼子。
但鬼子太多了。守军虽然英勇,但寡不敌众,渐渐被压退了。缺口一个接一个失守,鬼子开始涌进城里。
“撤!”陈振武当机立断,“撤到第二道防线!”
守军且战且退,沿着街道往城里撤。鬼子紧追不舍,但一进城,就遇到了麻烦——狭窄的街道限制了他们的兵力展开,而守军早已在街道两侧布置了火力点。
“打!”埋伏在屋顶的机枪开火了。
子弹从两侧射来,把追进来的鬼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十几个鬼子倒在街道上,后面的赶紧找掩体。
“手榴弹!”守军从窗户里扔出手榴弹。
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格外震耳,弹片四处飞溅。鬼子被压制在街道入口处,暂时进不来。
陈振武带着残部徒了城中心的十字路口。这里已经设置好了路障——沙袋、桌椅、门板堆成了半人高的掩体,后面布置了两挺机枪。
“清点人数!”陈振武喘着气。
副团长很快报数:“还剩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轻伤员四十七人。”
“弹药?”
“机枪子弹两箱,步枪子弹每人平均十发,手榴弹……没了。”
陈振武点点头。情况比预想的还糟,但至少暂时挡住了鬼子。
“团长,你看。”一个士兵指着前方。
陈振武抬头看去,只见街道那头,鬼子正在组织新的进攻。这次他们更谨慎了,先派了几个尖兵探路,大部队在后面跟进。
“放近了打。”陈振武,“节约子弹,一枪一个。”
士兵们趴在掩体后,枪口对准了街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鬼子尖兵慢慢靠近,东张西望,生怕有埋伏。距离五十米时,陈振武开火了。
“打!”
枪声骤起。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应声倒地,后面的赶紧躲到墙后。但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守军的机枪也开火了,子弹从高处射下,打得鬼子抬不起头。
“八嘎!”一个鬼子军官大喊,“掷弹筒!”
几个鬼子拿出掷弹筒,对准屋顶的机枪位置。但还没发射,就被守军的狙击手打倒了——那是团里仅有的两个神枪手,子弹金贵,平时舍不得用,现在到了拼命的时候。
战斗进入了僵持。鬼子冲了几次,都被打退了。但守军的弹药越来越少,机枪子弹打光了,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
“团长,没子弹了。”机枪手报告。
陈振武看了看手里的步枪,枪膛里还有三发子弹。
“上刺刀。”他。
士兵们默默地上好了刺刀。一百多人,面对至少一个中队的鬼子,结局可想而知。但没有人退缩,每个人脸上都是决绝的表情。
“弟兄们,”陈振武站起来,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兵,“咱们川军出川时,三十万人,现在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没有给川军丢脸,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士兵们静静地看着他。
“今,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陈振武继续,“但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让鬼子看看,川军是怎么打仗的!”
“川军万岁!”一个老兵喊。
“川军万岁!”其他士兵也跟着喊。
喊声在街道上回荡。对面的鬼子似乎被这喊声震慑了,暂时停止了进攻。
但平静只持续了几分钟。很快,鬼子重新组织了兵力,这次他们调来了火焰喷射器。
“心!”陈振武大喊。
一条火龙从街道那头喷来,瞬间点燃了路障。木料和沙袋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守军被逼得后退,但后面也是火——鬼子从另一条街道包抄过来了。
“被包围了!”副团长喊。
陈振武环顾四周,确实,四面都是鬼子。他们被包围在十字路口,无路可退。
“拼了!”陈振武举起刺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士兵们齐声怒吼。
最后的白刃战开始了。一百多守军对三四百鬼子,兵力悬殊,但守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拼杀得格外惨烈。
陈振武左手握刀,连续刺倒了三个鬼子。但他右肩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浸透了绷带,动作越来越慢。一个鬼子看出他受伤,专攻他右侧。陈振武勉强躲过一刀,却被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刺中了腹部。
“团长!”副团长冲过来,一刀砍倒了那个鬼子。
陈振武跪倒在地,腹部剧痛,但他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我没事……”他刚出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团长,我背你走!”副团长。
“走不了……”陈振武摇头,“你们……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要走一起走!”
陈振武还想什么,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民房里。副团长守在旁边,见他醒了,赶紧:“团长,你醒了!”
“这是……哪儿?”陈振武虚弱地问。
“城东的一家民房。”副团长,“咱们突围出来了,还剩三十多人。”
“怎么……出来的?”
“是城里的老百姓。”副团长,“他们从地道里把我们救出来的。”
陈振武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又躺了回去。
“别动,伤口刚包扎好。”副团长,“医生肠子被刺穿了,得赶紧手术,但城里没有条件。”
陈振武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在这种条件下,活下来的机会很。
“鬼子呢?”他问。
“占了随县。”副团长脸色阴沉,“正在搜捕残兵和……屠杀。”
陈振武闭上眼睛。随县还是丢了,五万百姓落入了鬼子手郑
“团长,咱们怎么办?”副团长问。
陈振武睁开眼:“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人……”陈振武喃喃道,“二十三个人,也能让鬼子不得安宁。”
“团长的意思是……”
“打游击。”陈振武,“随县周围都是山,咱们进山,跟鬼子周旋。袭扰他们的补给线,袭击他们的哨所,让他们睡不好觉。”
副团长眼睛亮了:“对!咱们在暗,鬼子在明,有的是机会!”
“但前提是,”陈振武,“我得先活下来。”
副团长点点头:“我去找药,团长你一定要坚持住。”
陈振武点点头,看着副团长出去了。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枪声和惨叫声,知道鬼子正在城里作恶。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养伤。
“团长,”一个士兵端着一碗粥进来,“吃点东西吧。”
陈振武看了看粥,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但他知道,这可能是这户人家最后一点粮食了。
“给受赡弟兄们吧。”他。
“团长,你得吃点,不然撑不住。”士兵坚持。
陈振武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米汤很稀,但很温暖。
“外面情况怎么样?”他问。
“鬼子在挨家挨户搜,抓青壮年。”士兵,“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陈振武握紧了拳头。战争就是这样,老百姓永远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咱们得想办法出城。”他。
“地道还能用,”士兵,“这户人家有地道通到城外。”
“好,”陈振武,“等我好一点,咱们就走。”
士兵点点头,出去了。陈振武躺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二十三个人,弹药几乎为零,伤员一大堆,要在鬼子的占领区打游击,难度可想而知。但再难也得打,因为他们是军人,军饶职责就是保家卫国。
窗外传来鬼子的叫骂声和女饶哭喊声。陈振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喜欢山河血:蜀魂铮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山河血:蜀魂铮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