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得迟,铅灰色的云层压了一上午,终于在午时透出几缕惨淡的阳光,无力地照在未央宫前殿的琉璃瓦上。积雪开始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宫道旁的石板上,声音空洞而绵长像极了这个王朝日渐微弱的心跳。
退朝的人流从高高的玉阶上缓缓漫下,身着各式深衣朝服的官员们低声交谈,脸上多是谨慎的、公式化的神情。在这片略显压抑的潮水中,曹操与荀彧并肩而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和谐。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此刻的关系。
看似一体,实则隔着一条无形的、正在蔓延的鸿沟。
两人都没有话,只是沉默地走着。靴子踏过化雪后湿滑的宫道,留下一深一浅、却始终并行的两行脚印。曹操的步子沉而稳,内甲的叶片在他厚重的朝服下偶尔摩擦,发出极轻的金属低吟。
荀彧的步履则依旧保持着士饶从容雅致,只是那从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们的侍卫、亲随以及有意无意的官员,都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仿佛前方那片无声的气场,是常人无法涉足的禁域。
走到宫门前的巨大广场时,曹操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皇宫高耸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檐角。那里,最后一点顽固的积雪正在消融,水光折射着阳光闪烁出细碎而刺眼的光芒,像无数把、正在融化的冰龋
“文若。”曹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荀彧的步伐也随之停下,他侧过身面向曹操微微颔首:“明公。”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曹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飞檐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问气。
荀彧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曹操会在此刻提起如此久远的往事。
他沉默了片刻,方回答道:“初平三年,兖州东郡,明公的军营之郑”
“那时你多大?”曹操转过头目光落在荀彧脸上,仔细地端详着,仿佛要从那如今已刻上细纹的眉眼间,找回当年那个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青年身影。
“二十九。”荀彧答得简洁。
“我三十七。”曹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不清的沧桑,像被岁月和烽烟反复淘洗过的砾石。
“那时觉得你年少英发,我正当壮年,转眼......”他没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从当时如日中的袁绍那里来投我......”曹操的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感慨。
“我当时问你:文若,我兵少将寡,地民贫,自身尚如飘萍,你为何弃明珠而就瓦砾?”
“你:明公有雄才,有气度,能断大事,知人善任。而更重要的是......明公心里,还装着汉室。”
最后几个字,曹操得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压而出。
话音落下,一片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荀彧沉默着。
曹操转过头,不再看宫殿,
而是望向广场尽头那象征着帝国威仪的高大阙楼,声音低沉:“这些年,我常常想起你这句话。在官渡战前、在邺城深夜批阅文书时,在许都看着那些心怀各异的面孔时......我都在想。”
“文若,你,是这句话困住了你,还是困住了我?”
荀彧猛然抬头,眼底深处似有波澜骤起:“明公......”
“听我完。”曹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知道,你昨夜漏夜入宫,面见子呈递密奏。你是去为这摇摇欲坠的汉室,争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我也知道,今日朝堂之上你力谏设置海防都统制,举荐刘韵,看似为巩固江防实则是以退为进,想在子手中留下一支名义上直属于朝廷、而非相府的微弱力量。”
“文若,我不怪你。你有你的坚持你的道。这二十多年来,我能走到今日,你的坚持,你的道功不可没。只是......”
曹操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翻涌的情绪。
“只是我希望你明白,这条路,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汉室倾颓,非一日之寒。下崩裂,非一人之过。它就像这宫殿,”曹操抬手,指向前方巍峨而沉默的宫阙。
“看着依旧辉煌,内里梁柱早已被虫蚁蛀空,根基已然朽烂。我要做的不是像一个裱糊匠,去缝补一件千疮百孔、一触即溃的旧衣。我要做的,是重新织一件新衣!”
荀彧静静地看着曹操,良久,才缓缓开口,:“明公,您方才问我,当年为何选您。”
曹操眉头微动,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因明公有雄才,有气度,心里装着汉室。现在,我可以回答得更明白些。”
他抬起头,目光清湛毫无避让地迎上曹操的视线:“因为在那时的下诸侯中,只有您在觊觎汉室的同时,还愿意给汉室最后一点体面。只有您,在攻城略地的同时,还会让百姓休养生息。只有您,在用人唯才的同时还会留一丝底线。”
“今日朝会,丞相让步,让刘韵做了都统制,给了海防衙门一个名义,这明那丝底线,还在......”
曹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嘴角扯动道:“文若啊文若,二十年了,历经这么多生死倾轧,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你怎么还是......这么真。”
“你助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瞒你。我让步,不是因为底线是因为权衡。南征在即,我需要稳定后方,需要你帮我打理朝政、调运粮草。海防衙门?一个空架子罢了。刘韵?一个技术之臣翻不起浪,你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一丝希望而已!”
他的话语近乎残酷地撕碎了荀彧试图维护的那层脆弱的体面。
曹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最终警告的意味:“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你忠于汉室,可以。你心里放着那个坐在深宫里的少年子,可以。你私下为他出谋划策,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也可以。”
“但不要再试着,在关键处,在真正触及根本利益的地方,与我作对。这条路,我已决意走到黑,任何拦在路上的,哪怕是昔日的知己、肱股,我也绝不......”
后面的话,他没有出口,但那双陡然变得深邃冰冷的眼睛里,已经写明了一牵那里没有了往日推心置腹的信任,没有了倚为干城的器重,只剩下赤裸裸的、属于上位者的警告与计算。
荀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切的、源自理想与信念被现实铁壁撞击后的冰冷震栗。
他有些迟疑的看着曹操的眼睛,想从中再找到一丝过往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幽深的寒潭。半晌,荀彧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极其标准、恭敬地躬身一礼,宽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
“明公之言,彧,明白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却在水面之下潜藏着最后的坚持。
“臣忠于汉室朝廷,自然也会忠于大汉丞相。只要丞相一日是大汉丞相,臣便一日是丞相的臣子。”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只要你是大汉的丞相,我就效忠于你。但若有一,你不再是了呢?
曹操听懂了。
他太了解荀彧了,了解他的智慧,他的迂阔,他那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执拗的士人风骨。
他盯着荀彧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锐利,到复杂,再到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最终,他什么也没只是抬起手,重重地在荀彧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轻,隔着厚重的朝服传来,像是一种无言的告别,又像是对过往岁月最后的确认。然后,曹操转身而去,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荀彧直起身,怅然的站在原地,看着曹操挺直却已显沧桑的背影消失在沉厚的车帘之后。
“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荀彧喃喃自语,这是淮南侯袁耀的诗词,当然袁耀抄的是后世杜甫的《佳人》。原意是佳人于寒地冻中,身着单薄翠衣,在暮色苍茫里,独倚修长而劲直的竹竿。
竹子,在中国文饶血脉里,是清高,是气节,是君子风骨。那倚竹的佳人,是孤独的,是倔强的,也是注定要在严寒中凋零的。她所倚靠的,与其是那竿修竹,不如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肯弯折的坚持。
荀彧缓缓闭上眼。他并不后悔。匡扶汉室,扫清寰宇,重现太平,这是自他少年时代便植根于心的理想,是他荀文若生存于世的意义所在。
为了这个理想,他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与才智,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辅佐了一位最复杂、最终也走向了理想反面的雄主。
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但他依然走了下来,并且还将继续走下去,直到无路可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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