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平郭城南门。
城头上火把稀疏，守军抱着长矛倚在垛口打盹。军司马赵焕靠在敌楼里，就着一碟腌豆子喝酒，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东莱商号傍晚送来的二十块马蹄金。
“司马，快到换防时辰了。”亲兵提醒。
赵焕摆摆手：“让弟兄们再歇半个时辰，今夜无事。”
他话音刚落，城墙下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叫声。
赵焕精神一振，起身走到垛口，向下望去。夜色中，十余辆蒙着油布的马车静候在城门外，打头的是个穿着商号管事服饰的中年人，正是蔡谨身边的“管家”。
“开门。”赵焕低声吩咐。
沉重的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仅容马车通过。管家带着车队鱼贯而入，经过赵焕身边时，微微颔首，又递上一袋东西。赵焕掂拎，是金饼，满意地揣入怀郑
“快些，卯时前必须出……”
他话未完，瞳孔骤然收缩。
最后三辆马车的油布突然掀起！数十名黑衣甲士如鬼魅般跃出，手中短弩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赵焕甚至来不及拔刀，三支弩箭已分别钉入他的咽喉、心口、眉心。
几乎同时，城墙上响起短促的闷哼声。那些打盹的守军在睡梦中被割断喉咙，少数惊醒的刚喊出声，就被从背后摸上城墙的广陵卫精锐捂住口鼻，一刀毙命。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安旭从最后一辆马车中走出，黑衣外罩着普通商旅的褐袍，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障刀。他看都没看赵焕的尸体，径直走上城楼。
“发信号，接管南门。一队控制敌楼，二队清理城墙，三队随我去府库。”
命令简洁清晰。广陵卫士卒沉默执行，像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
蔡谨从暗处现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只是眼中毫无笑意：“太守府在东街，公孙止今夜宴请玄菟郡来的使者，府中守卫约两百。盐官署、铁官署在西市旁，各有郡兵五十。军营在北门外三里，有常备军三千，但带队校尉是牵招的人......”
安旭点零头：“你做事我放心！”
他又对蔡谨问道：“牵招在哪？”
“已在营中控制副将。他，若广陵顺利入城，他便以海盗夜袭、平郭危急为由，带兵入城平乱。”
安旭点点头，望向城郑平郭城不大，但布局规整，东西两条主街在中心十字相交，那里是府衙所在。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海浪声，那便是平郭港，这座城的命脉。
“先取府库，再控盐铁二署，最后合围太守府。”安旭顿了顿，“公孙止要活的。”
太守府内，丝竹声正酣。
公孙止年约五旬，体态肥硕，搂着个胡姬饮酒，下首坐着几个玄菟郡来的商贾。
“你们放心。”公孙止大着舌头道。
“今年辽东的盐，出多少卖往何处，还是某了算，便是襄平那边......”
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喧哗，随即是兵刃碰撞声、惨叫声。
“怎么回事？！”公孙止推开胡姬，刚站起身，大门被轰然撞开。
十余名广陵卫甲士涌入，手中滴着鲜血的横刀，顷刻间控制了大堂各处。那些商贾带的护卫刚拔刀，便被弩箭射倒在地。
安旭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公孙止身上。
“你、你是何人？！”公孙止又惊又怒，“好大胆子，可知此处是......”
“平郭城主公孙止，私通海盗、盗卖官盐、侵吞军械、罪证确凿。”
安旭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道：“这是近五年盐铁司的账目副本，与你上报襄平的数目，相差五万七千金。这是你与海寇头目往来的书信，约定劫掠商船后三七分账.....”
这都是蔡谨给他的，这些年东莱商号在辽东各地做生意，结交权贵，可以对他们之间那些勾当了如指掌。
公孙止脸上阴晴不定道：“你是我侄儿派来的？”他将安旭当成了公孙康来查他贪污的密探，随即面色从容道：“这是我公孙家的家事，我拿了多少侄儿都不会介意，你算什么东西！”
“不，你猜错了，我才不介意你黑了公孙康多少钱，我只在意那些钱你放在了哪里？”安旭微笑看向公孙止。他要这笔钱有大用，有了这笔钱便可通过东莱商号购买粮草、用钱雇佣乌桓骑兵、开墨石矿、造更多的海船。
“你到底是何人？”公孙止有些慌张，他不怕对方是公孙康的人，却怕对方是贼寇。
“曹司空帐下、安旭......”
卯时初，将破晓。
平郭城头已换上了“曹军”的大旗，虽然城中百姓大多还在睡梦中，不知一夜易主。南门、东门、西门皆被广陵卫控制，北门则由“闻讯赶来平乱”的牵招所部接管。
蔡谨从外间进来低声道：“盐官署、铁官署已控制，库中存盐三万石，生铁十二万斤，熟铁三万斤，甲胄两千副，刀枪弓弩各数千。港内泊有公孙度水师，大船只四十余艘，其中可出海远洋的大船八艘......”
安旭点头，这与他们提前计算的相差无几。
“粮仓呢？”这是安旭最关注的地方。从东莱运粮需要五到七时间，而且现在东莱商号还在曹操治下，极为缺少船只也不敢大规模运粮。所以如果港中没有存粮，招收的那两千乌桓骑兵便没有办法养活。
“官仓存粮三万斛，临时周转没有问题。”
安旭面露微笑，有了这些存底，即便海运出了些问题他也能支持一二。
“港口水道图、辽东沿岸海图、盐铁工匠名册，可拿到了？”
“拿到了。盐工二百四十七户，铁匠一百八十六户，船匠五十三户，皆登记在册。我已派人安抚，承诺月俸加倍，绝不迁离！
“到底是淬剑庄的老兄弟，做起事来就是利落！”安旭叹了口气。
“淮南侯的意思是，平郭盐铁官营如旧，但税率降两成。城中百姓，每户按丁口领盐三斤、粮一斗，以为安抚。有愿从军者，赏钱五千，分田二十亩。”
蔡谨点头道：“淮南侯英明，辽东地广人稀，平郭全城不过万余口。要想立足，光靠刀兵不够，得让百姓觉得，跟我们比跟公孙氏强！”
“但那公孙康若来攻......”
“公孙康现在不敢动。”安旭转身，“曹操新破乌桓，威震北疆。此刻公孙康最怕的是曹军东进。平郭易主，我们打的又是曹军的名号，他肯定要向曹操寻求外交解决的！”
“等他们双方查清是我们，然后再派兵前来，至少要两个月后。”
“而这两个月......”安旭从怀中拿出辽东郡地图，手指从平郭向西，划过辽东湾沿岸。
“足够我们拿下沓氏县（今大连市南）、汶县、西安平，控制辽东半岛西侧的全部海岸。水师运来的第二批兵员两千人和军械，五日后就到。届时，我们在辽东便有四千步军，两千乌桓骑兵，再有牵招归降的三千步军。据坚城，拥海路，盐铁充足，他公孙度能奈我何！”
“牵招求见安将军！”门外一人高喊。
安旭眼睛一亮，急忙笑着迎了出去。
一名中等身材，长相忠厚的中年将领，正站在门外，正是举旗归顺的牵招！两人客套了几句，安旭便将牵招引入大帐，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牵眨
“这是淮南侯给你的亲笔信！”安旭微笑道。
“淮南侯得知将军愿投，高兴不已，特意让我转交将军。”
牵招沉默良久这才缓缓打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将军少年时，见十常侍祸乱朝纲，诸侯割据征伐，百姓流离。后来随师进京，又见董卓焚洛阳，李郭乱长安。将军心存仁义，不肯与禽兽为伍，背师返乡成千古佳话......”
“然，公孙度割据辽东，虽保一方安宁，但重敛于民！盐铁之利尽入私库，边军饥寒，百姓困苦。此于将军少年之时志向背道而驰......”
牵招叹了口气，这淮南侯居然对他如此了解，倒使他始料不及。
他缓缓合上信件道：“我闻淮南新政，修屯堡使流民有栖身之所。分土地于百姓、使万民性命得以存续。修水利、降税率、开商路、令淮南之民安居乐业。”
“幽州战乱频繁，百姓困苦，公孙度之流无法救幽州百姓与为难！牵招希望效命于淮南侯，为家乡父老出一份力！”
安旭和蔡谨同时点头，这人心存大义，并非见利忘义之徒，倒是与他们淬剑庄的理念有所相近。
他微笑从怀中拿出第二份文件，缓缓展开道：“淮南侯令，组建辽锋营，编制三千，任命牵招为三等靖边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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