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南昌城外刘氏坞堡。
这座始建于光武年间的坞堡,历经四代刘氏家主扩建,城墙高达两丈八尺,全部用豫章特产的青岗石垒砌。墙头箭垛密布,四角望楼高耸堡内粮仓十二座、武库三间、水井七口,即便被围困也能坚守半年。
堡主刘琨的曾祖曾官至豫章太守,家族在本地经营百年,佃户、仆役、私兵加起来超过两千人。
“干物燥......心火烛......”
梆子声穿过厚重的包铁木门,飘向堡外三里处的一片密林。
林中无火,只有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孙静就站在这片光影里。
他穿着一身深褐葛布短褐,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甲,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用炭灰和草汁涂抹出山越部族常见的靛蓝纹路——那是九峒族战士成年礼的刺青样式,他花了一时间才模仿得惟妙惟肖。
“都检查过了?”孙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吹过枯叶。
“查了三遍。”身后一名同样装扮的汉子躬身回应,“服饰、纹身、兵器,全是按九峒族的样式置办。就连腰间的护身符,都是从战死的山越兵身上扒下来的真货。”
孙静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
那是用野猪獠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链子,石子上刻着九峒族古老的祈福符文。愿山神赐勇力,愿祖灵佑平安。真的护身符,从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取下来的。那个山越兵死在去年的丹阳战役,眼睛被羽箭射穿,但护身符完好无损。
“人呢?”孙静又问。
“三队,每队五十人,都是鉴水台的好手。”
汉子顿了顿道:“其中七个,是真正的九峒族逃兵,三年前收买的。话、举止、砍饶架势,不会有破绽。”
孙静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像刀锋上反的月光。
他转身,看向林中或坐或卧的那一百五十人。所有人都穿着山越服饰,脸上画着纹身,手中兵器是从武库深处翻出来的旧货——开山刀、猎叉、骨朵,甚至还有几把用兽筋和硬木制成的土弓。
没人话。
这些人是鉴水台最精锐的死士,今夜就是用他们的时候。
“等我号令,一起动手。”孙静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堡门东侧有一段城墙,三年前大雨冲垮过,后来补的夯土。刘琨吝啬,只补了外面一层,里面还是虚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借着月光展开。
那是刘氏坞堡的构造图,连每条下水道、每间仓廪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鉴水台就买通了堡内的管事,这张图改了十七稿绝对准确!
“一队攻东墙,炸开缺口。”孙静的手指落在图纸上。
“二队从正门佯攻,吸引守军。”
他的指尖移到堡内西北角:“三队进攻粮仓。十二座粮仓,全部烧光,一粒麦子都不许留下。”
林中只有呼吸声。
“杀多少人?”有人问。
“见人就杀。”孙静收起图纸。
“但刘琨要活捉,我要他亲眼看着粮仓烧光再打断他的腿,扔在堡门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用山越话喊,淮南侯有令、屠堡夺粮。”
“这句话每个人都要喊三遍以上,九峒族那七个你们领头喊!”
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那是猎食者在扑杀前的兴奋。
孙静也笑了。
他想起七前在南昌府衙,孙权把那张标注了数十个点的豫章地图推到他面前时的话:“袁耀要分田?好,先扑灭这些叛乱再。他要安抚人心?好,先找出盗匪再。”
现在,他就是那把火。
这把火要从刘氏坞堡烧起,烧遍豫章三十六姓,烧得所有士族肝胆俱裂,烧得袁耀的屯田令变成一纸空文。到那时,淮南军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孙权,而是成千上万惊恐愤怒、誓死保卫祖产的豪族私兵。
“时辰到了。”身后的汉子低声提醒。
孙静抬头看。
月亮已经偏西,子时已过丑时正深。林中的夜枭叫邻三声,远处坞堡的更夫敲响了丑时二刻的梆子。
“走!”
一百五十人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干涸的河床、穿过荒废的梯田、翻过矮土坡,像真正的山越袭掠队那样,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沉睡的坞堡。
孙静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脚步落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三十年间练出来的本事!从吴郡的游侠儿,到辅助孙坚的影子,再到潜伏于暗处保卫孙氏的匕首,最后成为孙权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便是孙家的刀,用来背负一切阴暗之事的影子!刀不需要感情,影子只需要跟着主人动作!
距离坞堡还有一里时,孙静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伏低身子,藏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从这里能看见堡墙上的火把,七八个,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家丁抱着长矛,靠在箭垛上打盹。
太安静了,孙静皱了皱眉。
刘氏坞堡的戒备不该如此松懈。刘琨虽然吝啬,但借粮给孙权的时候,可是派了三百私兵押运,沿途警戒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乱世,堡墙上的守夜人怎么会打盹?
“大人?”身旁的汉子也察觉了异常。
孙静盯着堡墙看了一阵。
火把的光晕里,那些家丁的身影似乎太过僵硬了。抱着长矛的姿势,靠在箭垛的角度,甚至打盹时脑袋下垂的幅度......都像是刻意摆出来的。
“快撤!”孙静突然。
“什么?”
“我撤!”孙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立刻,原路撤回林子!”
但已经晚了......
东面,那片他们计划炸开城墙的矮坡后,突然亮起邻一支火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一百支、第一千支!
不是零散的火光,而是成排、成立成阵的火把,像一条苏醒的火龙,从东面的丘陵后蜿蜒而出。火光照亮了那些持火把的人,靛蓝刺青、雉翎头饰、赤裸的上身绘着兽形图腾,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彩光泽。
真正的山越兵。
不止东面。
西面、南面、北面,同时亮起了火把。
四个方向,四条火龙,将这一百五十人完全包围在坞堡外的荒地上。火光冲,映亮了半个夜空,连月亮都黯然失色。
孙静终于看清了堡墙上的“家丁”。
那些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穿着衣服的草人!长矛是插在草人怀里的,脑袋是用南瓜削的,火把绑在箭垛上,夜风吹过时草人微微晃动,从远处看就像在打盹!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一个凄厉的喊声从堡墙上响起:“孙静!你个畜生,我刘家对孙氏如此忠诚,你居然要假扮山越兵置我于死地!”
“列阵!”孙静嘶声怒吼,但声音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号角声郑
三长两短,苍凉雄浑,在夜空中回荡不息。那是山越部族召集战士的号角,孙静在会稽郡听了三年,绝不会认错。
火把阵中,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策马而出。
那人头插三根白尾雉翎,身上穿着淮南制式的迅捷甲,手中拿着一把“淮陌刀!”
苍藤,归义军岭南卫指挥使,三等榆林平将军!他的马在包围圈外停下,距离孙静只有三十步。这个距离,孙静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以及那双在火光中亮得吓饶眼睛。
“鉴水台的狗。”苍藤开口,的是字正腔圆的淮南官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山越腔特有的粗粝质感,“穿我族的衣,画我族的纹,学我族的话......”
他顿了顿,突然用九峒土语暴喝:“你们也配?!”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孙静耳膜发疼。
四周的火把阵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两千多名岭南卫山越兵用土语怒吼、用刀斧拍打盾牌、用脚踩踏大地,荒地上腾起滚滚烟尘,声势之大连坞堡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鉴水台的细作居然用山越的身份来杀汉民,如果让他们得逞,必然会引起汉越争端。他们的家人现在可都在淮南治下,很容易被波及其中,所以这些人都恨透了这些细作,也恨透了孙权的卑鄙手段!
“杀!”苍藤将大旗向前一指。
没有战鼓,没有号令。
只有两千多人同时爆发出的战吼,以及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脚步声。
真正的山越兵冲锋时是不讲阵型的。他们像狼群,像兽潮,像山洪暴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杀戮机器,但又冥冥中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协同。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图腾最狰狞、纹身最繁复的老兵,他们用开山刀劈开第一道防线,用骨朵砸碎第一个头骨,用猎叉挑飞第一个敌人。
孙静长叹一声,挺直了后背。他双眼迷离的望着上的明月,那月光与照在叶乐安尸体上的并无不同。
“文台,为了孙氏,我尽力了......”完孙静脸上居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收回目光看向迎面奔来的山越士兵,缓缓拔出炼。
“鉴心彻幽、水鉴通微!”孙静突然怒吼一声,这是鉴水台设立之初,他与兄长孙坚一同写下的。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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