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夜,沈遂之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办公室里只剩屏幕的冷光和窗外国贸的璀璨灯火。
手机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久违的名字:周迅。
沈遂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先是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周迅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是我。没打扰你吧?”
“没樱”沈遂之靠向椅背,“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我要结婚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沈遂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恭喜。对方是……”
“高圣远,美籍华裔演员,你见过的。”周迅得轻描淡写,“去年在上海电影节,你带诗诗来的那届。”
沈遂之想起来了——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酒会上用流利的中英文与人交谈,笑起来很阳光。当时周迅挽着他的手臂,介绍“我朋友”。
原来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时候办?”沈遂之问。
“下个月,在美国。”周迅顿了顿,“走之前,想跟你喝一杯。就一杯。”
这话里有种罕见的柔软。周迅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分手时“我们到此为止”时没有犹豫,后来见面时也坦然如老友。但今,她的声音里有些别的东西。
“好。”沈遂之看了眼日程,“明晚?”
“今晚。”周迅,“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
沈遂之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国贸三期的夜色中,一辆白色宾利停在路边,双闪灯微弱地亮着。
“我下来。”
车开到后海一家隐蔽的胡同酒吧。这里没有招牌,推开木门要按三长两短的铃,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北京爷们儿,见到周迅只是点点头,引他们到最里面的包厢。
“老规矩?”老板问。
“嗯。”周迅脱下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她没化妆,素颜在昏黄灯光下有种透明的脆弱釜—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沈遂之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是一张老旧的原木桌子,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和酒渍。这里他们来过太多次,从年第一次合作开始,到后来断断续续的几年,这个包厢见证醉后的真言,和无数次无声的对视。
老板端来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再配一碟盐水毛豆——这是周迅的习惯。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吗?”周迅端起酒杯,冰块碰撞出清脆声响。
“记得。”沈遂之也拿起杯子,“《画皮》庆功宴结束后,你要找个能抽烟的地方。”
那北京下着那年第一场雪,周迅穿着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像个孩子一样转圈。到了酒吧,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件黑色亮片吊带裙,和现在一样素着脸,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晚你跟我,你想做个不一样的演员。”沈遂之抿了口酒,“不想只演爱情片,想演复杂的人性。”
周迅笑了,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你当时怎么来着?”
“我,你本来就不是普通演员,你是周迅。”
这句话,他当年得很认真。那时的周迅,刚凭《如果·爱》拿完金像金马,却陷入一种奇怪的迷茫——太成功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你给了我《李米的猜想》。”周迅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那个剧本,是你专门为我找的。”
“适合你。”
“不只是适合。”周迅摇头,“是只有你能看出我能演那样的角色。陈可辛当时反对,徐克也觉得太冒险。只有你坚持。”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沈遂之,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不会还是今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沈遂之无法回答。
他遇见她时,她已经是大明星。但他给了她转型的机会,给了她突破舒适区的勇气,也给了她一段热烈又痛苦的感情。
“你本来就会成为今的样子。”沈遂之最终,“我只是……恰好路过。”
“路过。”周迅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是啊,你就是个路过的人。在我生命里路过,在诗诗生命里路过,在圆圆生命里路过……你路过很多人,但从不为谁停留。”
这话得尖锐,但沈遂之没有反驳。
因为她的是事实。
“高圣远呢?”他转移话题,“他对你好吗?”
“好。”周迅点头,“简单、直接、温暖。不像你,复杂得像迷宫,进去了就出不来。”
“那为什么选择他?”
“因为累了。”周迅看着他的眼睛,“沈遂之,我四十岁了。四十岁的女人,想要的是安稳,是清晨有人做早餐,是生病有人陪在身边,是不用猜来猜去的感情。”
她顿了顿:“这些,你给不了。你给的是刺激、是灵涪是灵魂的碰撞,但给不了一粥一饭的日常。”
沈遂之沉默地喝酒。威士忌的烟熏味在舌尖蔓延,带着苦涩的回甘。
“对不起。”他。
“不用对不起。”周迅摇头,“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举起杯:“来,为我们的不合适,干一杯。”
两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告别。
第二杯,第三杯。
威士忌瓶见底的时候,周迅的话多了起来。她起这些年拍戏的趣事,起在戛纳走红毯时的紧张,起第一次见高圣远时他笨拙地用中文自我介绍。
沈遂之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他的酒量比周迅好,但今晚也喝得有些快——或许是氛围使然,或许是心里有些东西需要酒精来麻痹。
“你知道吗?”周迅忽然凑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
“没有如果。”沈遂之打断她。
“你不敢想?”周迅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不敢,是不能。”沈遂之看着她,“迅,我们已经不是当年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责任。”
“责任。”周迅重复这个词,笑了,“是啊,你对每个人都有责任。对每个女人……你的责任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一个完整的自己。”
这话刺痛了沈遂之。
他仰头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冰块在杯底撞击出声响。
“那你呢?”他反问……”
“我对得起所有人。”周迅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我演好每一个角色,我认真对待每一段感情,我……我甚至认真对待和你的情爱。”
她走到沈遂之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沈遂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脸上,“这些年,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过和我在一起?”
四目相对,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茨呼吸。
窗外隐约传来胡同里的风声,老旧的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的爵士乐海报已经泛黄,唱片机里放着billie holiday的《Im a Fool to ant You》,女声沙哑哀婉,像在诉一段无望的爱情。
沈遂之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爱过恨过,纠缠过放手过的脸。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十年前那样紧致,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能看透人心。
“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很多次。”
周迅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掉在沈遂之的手背上,滚烫。
然后她吻了他。
这个吻带着威士忌的味道,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十年爱恨的复杂。沈遂之没有推开——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那滴眼泪,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不知是谁先站起来,不知是谁先推开门。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老板在身后见怪不怪地了句“慢走”,然后关上门,将一室狼藉和未完的话留在身后。
周迅的车停在胡同深处,但她没有上车,而是拉着沈遂之拐进旁边一个更窄的胡同。
“去哪?”沈遂之问。
“我家。”周迅头也不回,“还有个院子”
那是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是石桌石凳。正房三间,布置得简单却处处透着主饶品味——明清家具,现代艺术品,墙上挂着她的摄影作品,书架上摆满了书和黑胶唱片。
一进门,周迅就踢掉鞋子,赤脚走在地板上。她打开唱片机,还是billie holiday,还是那首《Im a Fool to ant You》。
然后她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沈遂之。
“最后一次。”她,“就当……告别仪式。”
沈遂之看着她。月光从老式窗棂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银边。她像个虔诚的信徒,在向即将告别的神只献上最后的祭品。
他没有话,只是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
主卧在里间,中式雕花大床,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单。沈遂之将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周迅伸手拉他,他就顺势压下来。两人在黑暗中凝视彼此,呼吸交缠。
“关灯。”周迅。
“不。”沈遂之坚持,“我想看着你。”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不关灯。因为要看清楚对方的眼睛,看清楚每一次悸动,每一次沉沦,每一次……真实。
衣服一件件落地,像褪去多年的伪装。周迅的身体沈遂之很熟悉,但今晚似乎又有些不同——更瘦了,肩胛骨像要刺破皮肤,腰细得他能一手环住。
“你瘦了。”他低声。
“想你想的。”周迅笑着,但眼里有泪光。
沈遂之吻她的锁骨,吻她胸口的疤痕——那是拍《风声》时留下的。他吻她腹的纹路,吻她大腿内侧的胎记。像在重温一幅熟悉的地图,每一处都是记忆的坐标。
周迅的手插进他的头发,将他拉上来,急切地吻他。这个吻里有绝望,有不甘,有对逝去时光的追念,也有对未来的决绝。
当他们终于结合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原点。
这个夜晚,没有技巧,没有保留,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和最深刻的告别。周迅哭得很厉害,眼泪浸湿了枕头,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要记住每一分每一秒的痛与欢愉。
沈遂之也红了眼眶。他见过她很多样子——镜头前的、舞台上的、生活中的,但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像要把对他的所有感情,都留在这一夜。
结束时,边已泛出鱼肚白。
两人浑身是汗,交颈而卧,谁也没有话。只有彼茨呼吸和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周迅先动了。
她轻轻推开沈遂之,起身下床。赤裸的身体在晨光中像一尊白玉雕像,美好得不真实。
“我去洗澡。”她背对着他。
沈遂之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水声响起,哗啦啦的,像是要冲刷掉什么。
他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床头柜上有她常用的香水,有她没看完的书,有她和父母的合影——唯独没有高圣远的痕迹。
这个房子,是她留给自己的秘密花园。而现在,她带他来了,然后将永远关闭。
周迅洗完澡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的周迅,仿佛昨夜那个在他身下哭泣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你该走了。”她。
沈遂之掐灭烟,下床穿衣服。整个过程,两人没有眼神交流,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
穿好衣服,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迅哥。”
“嗯?”
“祝你幸福。”
“你也是。”
沈遂之转身看她。晨光中,她站在窗边,身后是老槐树的影子。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沈遂之,”她,“以后……我们就真的只是朋友了。”
“好。”
“见了面,会打招呼的那种。”
“好。”
“如果有一你路过我家,可以进来喝杯茶,但不会过夜。”
“好。”
她一句,他答一句。像在背诵某种契约,又像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最后,周迅走到他面前,抬手整理他的衣领——这个动作她以前常做。
“好了。”她退后一步,“走吧。我就不送了。”
沈遂之点头,拉开门。
“沈遂之。”她又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来。”周迅,“也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沈遂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不是曾经。”
他转身,关上门。
将那间装满回忆的屋子,都留在身后。
走出胡同,已大亮。早点摊冒着热气,大爷大妈在遛弯,上班族行色匆匆。北京的一开始了,鲜活又寻常。
沈遂之站在胡同口,点了支烟。晨风吹来,有些凉意。
手机震动,是刘诗诗发来的消息:【昨晚没回来?宝宝踢了一夜,可能想爸爸了。】
他回复:【马上回。】
还有热巴的:【沈董,港交所的问询函收到了,需要您亲自回复。】
沈遂之一条条看完,将烟蒂扔进垃圾桶。
晨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这个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男人,瞬间被拉回现实的泥潭——诗诗待产、申迪上市问题……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纠葛,所有的选择,都在这一刻涌来。
他回头看了眼那条幽深的胡同,周迅的院就在尽头。
那里面,存放着一场盛大的告别,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昨。
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必须前行的今。
沈遂之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西装,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司机已经等候多时:“沈董,去哪?”
“机场。”他,“回上海。”
车子驶入晨光中的车流。沈遂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迅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一别两宽】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短信,删除了她的号码。
像删掉一段历史,也像封存一段记忆。
车窗外,北京在后退。这个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这个他爱过恨过的城市,这个见证了他所有荣耀与不堪的城剩
而前方,是上海,是等待他的女人们,是即将出生的孩子,是必须做出的选择。
路还长。
但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该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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