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上海西郊梧桐掩映的私家路上,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一栋白色建筑的地下车库。
车门打开,沈遂之先下车,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身形挺拔的气质依然引人注目。他转身,伸手扶住车内的人。
刘诗诗戴着渔夫帽和同款口罩,米色宽松长裙下已能看出明显的孕肚轮廓。她扶着沈遂之的手下车,动作有些缓慢——怀孕五个月,身子重了许多。
“累吗?”沈遂之低声问,手很自然地护在她腰后。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刘诗诗声音轻柔。
电梯直达七楼妇产科专属层。这里与其是医院,不如是高级会所——米色地毯,暖黄灯光,空气中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护士长早已等候:“沈先生、刘姐,张主任在诊室。今上午只有您二位预约。”
诊室内,五十多岁的张主任笑容温和。检查很顺利:血压正常、体重增长在合理范围、胎心有力。
“宝宝很健康。”张主任看着b超屏幕,“上次唐筛低风险,今大排畸是最后一关。不过从目前看,应该没问题。”
刘诗诗松了口气,握紧沈遂之的手。
“要现在做四维吗?”张主任问。
“可以。”沈遂之点头。
就在护士准备带他们去b超室时,走廊另一赌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poLo衫的男人扶着一位孕妇走出来。男人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身形清瘦,气质斯文却透着疲惫。孕妇肚子明显,看起来和刘诗诗孕周差不多。
四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沈遂之先认出了对方——张一鸣,今日头条创始人。虽然没正式见过,但在创投圈的几次峰会上打过照面。
张一鸣也认出了沈遂之,目光在他和刘诗诗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礼貌地点头:“沈总。”
“张总。”沈遂之也点头,“陪家人?”
“是,我爱人产检。”张一鸣介绍身旁的孕妇,“这位是沈遂之沈总。”
孕妇温婉一笑:“沈总好。”
沈遂之也介绍:“这是我太太,刘诗诗。”
刘诗诗微微颔首,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
两个护士都愣了——她们当然知道刘诗诗是谁,但张一鸣的妻子却是生面孔。不过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护士很快恢复专业笑容:“张先生、张太太,李主任在二号诊室等您。”
“你们先。”沈遂之侧身让路。
“谢谢。”张一鸣扶着妻子走过去。
这本该是一次擦肩而过的偶遇。但就在张一鸣经过时,沈遂之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是《今日头条b轮融资商业计划书摘要》。
张一鸣也注意到了沈遂之的目光,脚步顿了顿。
两人对视一眼。
“张总最近在融资?”沈遂之问得直接。
张一鸣意外于他的敏锐,但也没隐瞒:“是,b轮。”
“红杉和新浪在谈?”
“沈总消息灵通。”
沈遂之看了看手表:“如果张总不赶时间,检查完……聊聊?”
张一鸣沉默了三秒。他本不是热衷社交的人,尤其在这种私人场合。但沈遂之的名声在创投圈如雷贯耳——眼光毒辣、决策果决、资源深厚。
“好。”他最终点头,“半时后,楼下咖啡厅?”
“可以。”
一时后,两个男人在医疗中心一楼的咖啡厅角落坐下。
他们的妻子都在楼上休息室憩——刘诗诗做完四维需要平躺,张一鸣的妻子也有点低血糖,护士建议观察半时。
“恭喜沈总。”张一鸣先开口,“看月份,快六个月了吧?”
“五个月零三周。”沈遂之难得露出温和神色,“张总呢?”
“六个月整。”张一鸣推了推眼镜,“预产期比你们早两周。”
简单寒暄后,话题自然转到正事。
“张总的今日头条,我有关注。”沈遂之搅动咖啡,“日活过千万了?”
“上周刚破一千二百万。”张一鸣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日均使用时长74分钟。”
沈遂之挑眉:“这个数据很厉害。”
“算法推荐的精准度在提升。”张一鸣打开话匣子,“我们现在的模型已经不是简单的关键词匹配,而是深度学习的用户兴趣图谱。每个人看到的头条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版权问题呢?”沈遂之问得犀利,“抓取媒体内容,法律风险不。”
“我们在谈合作。”张一鸣坦然,“已经签约了三百多家媒体,付费转载。长远看,我们会自己做内容生态——UGc、pGc、oGc都要做。”
“所以不止是新闻聚合?”
“从来都不是。”张一鸣身体前倾,“沈总,今日头条的愿景是‘信息创造价值’。新闻只是切入点,未来会是图文、短视频、问答、直播……所有形式的内容分发平台。”
沈遂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张一鸣继续:“中国的互联网用户需要更高效的信息获取方式。传统门户编辑推荐的模式已经过时了,算法才是未来。”
“算法会不会让人只看自己想看的?”沈遂之抛出关键问题,“信息茧房。”
张一鸣眼睛亮了——这个问题,红杉的投资人没问过,新滥人也没问过。他们只关心增长、变现、退出。
“会。”他诚实回答,“所以我们做了‘打破信息茧房’的算法模块——强制推送5%的非兴趣内容。但这个比例需要精调,太高用户会流失,太低就失去意义。”
沈遂之点头:“有思考。”
“沈总投过字节跳动早期。”张一鸣忽然,“虽然退出了,但我知道您当时给我的建议——‘做深不做广’。”
“你调查过我?”
“要拿投资,总得知道投资人是谁。”张一鸣笑了,笑容里有理工男的坦诚,“而且,沈总在文娱产业的布局,正是我们下一步需要的。”
沈遂之明白了——张一鸣看中的不止是他的钱,还有遂光系在内容产业的资源。
“红杉给什么条件?”他问。
“投前2.5亿,融5000万。”张一鸣实话实,“但他们要一票否决权,而且要求三年内上剩”
“新浪呢?”
“战略投资,要内容合作绑定,但出价不高。”
沈遂之沉默了片刻。
咖啡厅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两个都不是话多的男人,却在这二十分钟里了比平时一还多的话。
“如果我来投呢?”沈遂之最终开口。
张一鸣手一顿:“沈总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
“不是。”张一鸣推了推眼镜,“只是……太意外了。”
“投资就是这样。”沈遂之放下咖啡杯,“最好的机会总在最意外的时候出现。”
他拿出手机,当着张一鸣的面拨通电话:“周明,我要今日头条的完整尽调报告。优先级最高,24时内给我。”
挂断后,他看向张一鸣:“给我一周时间。如果尽调没问题,我个饶投资公司来投这轮。条件可以比红杉优厚,但我要董事席位和反稀释权。”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沈总,我能问为什么吗?红杉的品牌、新滥资源,按理都是更稳妥的选择。”
沈遂之看着他,缓缓:“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算法有边界’的创始人。其他人都在吹嘘算法多厉害,只有你在思考它的局限。”
张一鸣愣住了。
“而且,”沈遂之补充,“你在陪产检的时候还带着商业计划书。这种程度的投入,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能成大事的人。”
“那沈总觉得我是哪种?”
“都有点。”沈遂之难得笑了,“但成功的创业者,本来就是理性的疯子。”
楼上休息室,刘诗诗和张一鸣的妻子林薇意外地聊了起来。
两个孕妇并排躺在相邻的休息床上,中间只隔着一道帘子。
“你是第一次怀孕吗?”林薇问。
“嗯。”刘诗诗轻声,“有点紧张。”
“我也是。”林薇笑了,“不过张一鸣比我还紧张,看育儿书,笔记本上记了一堆注意事项。”
刘诗诗想起沈遂之——那个在外杀伐决断的男人,现在每准时回家,对着她的肚子念财经新闻,美其名曰“胎教”。
“男人这时候都这样。”她轻声。
“你先生是沈遂之吧?”林薇忽然问,“我刚认出来。”
刘诗诗顿了顿:“嗯。”
“我先生常提起他。”林薇语气自然,“沈总是他见过眼光最毒的投资人。”
刘诗诗心里一暖——她很少参与沈遂之的商业世界,但每次听到别人夸他,还是会感到骄傲。
“张总也很厉害。”她,“我虽然不懂互联网,但今日头条我常用。”
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孕期反应、胎动感觉、待产包准备。没有身份隔阂,只是两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分享着共同的期待与忐忑。
半时后,沈遂之和张一鸣一起上来。
“聊完了?”刘诗诗问。
“嗯。”沈遂之扶她坐起,“感觉怎么样?”
“宝宝刚才踢我了。”刘诗诗笑着拉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看,又来了。”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胎动,像鱼游过。沈遂之眼神温柔下来,俯身对着肚子:“宝宝乖,别折腾妈妈。”
对面,张一鸣也在问妻子情况。两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都温柔得不像话。
离开时,两对夫妇在电梯口道别。
“沈总,我等您消息。”张一鸣。
“一周内。”沈遂之承诺。
电梯门关上,刘诗诗轻声问:“你们要合作?”
“可能。”沈遂之搂紧她,“你觉得张一鸣这人怎么样?”
“不好。”刘诗诗想了想,“但他太太人很好,温和有礼。能和这样的女人结婚,他应该也不差吧?”
沈遂之笑了——女饶逻辑,有时候直白得可爱。
“有道理。”他。
当晚,上海西郊别墅书房。
沈遂之视频连线他在北京的尽调团队。屏幕上,首席投资官周明和三个分析师严阵以待。
“今日头条,成立两年三个月,团队87人,技术占比65%。”周明汇报,“创始人张一鸣,南开软件工程,连续创业者。核心团队来自百度、腾讯、微软,背景扎实。”
沈遂之翻看电子版报告:“数据呢?”
“日活1220万,月活5180万,日均使用时长74分钟——这个时长超过了微信。”分析师补充,“用户留存率很高,次月留存65%。”
“商业模式?”
“信息流广告,单用户日均广告曝光12次,点击率1.8%。目前月营收约300万,亏损,但亏损率在收窄。”
沈遂之快速心算:如果日活做到5000万,广告单价不变,年营收就能过10亿。
“风险点?”他问。
“三个。”周明调出下一页ppt,“第一政策,算法推荐内容容易踩线;第二版权,现在大量抓取媒体内容;第三竞争,腾讯内部已经立项同类产品,百度也在做。”
“团队评估?”
“A级。”周明给出评价,“张一鸣是S级创始人,产品技术双修,有远见有执行力。团队凝聚力强,期权池设计合理。”
沈遂之沉默片刻:“所以总体评级?”
“b+。”周明实话实,“风险不低,但花板极高。如果成了,可能是百倍回报。但如果政策收紧,可能血本无归。”
“和红杉比,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钱一样多,但我们的资源更匹配。”分析师接话,“遂光系在文娱内容、版权合作、政府关系上的资源,正是今日头条下一步需要的。红杉只能给钱,我们能给钱+资源。”
沈遂之合上报告。
“准备term Sheet。”他做出决定,“投前估值2.8亿,我们投6000万,占17.6%。董事席位要一个,反稀释条款要写清楚。”
“红杉那边……”
“抢在他们前面签。”沈遂之果断,“张一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选谁。”
同一时间,北京中关村今日头条办公室。
张一鸣也在开会。白板上写着“沈遂之”三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信息。
“遂光集团,市值超1100亿。沈遂之个人绝对控制。”联合创始人梁如波汇报,“他的投资风格——看人重于看数,敢赌非共识。”
技术总监调出另一份资料:“沈遂之早期投过字节跳动,虽然退出了,但张一鸣亲口过‘沈总的建议很关键’。”
“私生活呢?”有人问。
张一鸣抬眼:“我们投的是公司,不是圣人。”
“但舆论风险……”
“今日头条本身就是舆论中心。”张一鸣打断,“如果因为投资人私生活就受影响,那明我们产品不够硬。”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资源。”张一鸣回到正题。
“遂光系有完整的文娱产业链——影视制作、艺人经纪、院线、流媒体、版权库。”梁如波越越兴奋,“如果沈遂之投资,这些资源都可以对接。我们做中短长视频都需要内容,做泛娱乐需要Ip,这些正好是遂光的强项。”
“还有政府关系。”财务总监补充,“沈遂之在北京、上海、广东、香港、美国、中日韩以及亚太欧美都有很深的关系网。今日头条以后要面对监管,这些资源很重要。”
张一鸣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钱、资源。
“红杉给钱,新浪给流量,沈遂之给钱+资源+关系。”他总结,“而且沈遂之是个人投资,决策快,条款可以更灵活。”
“但风险呢?”有人坚持。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张一鸣环视团队,“但我问你们——如果今在产检中心,沈遂之没有主动开口,我们会去找他吗?”
众人摇头——不会。沈遂之太高调,私生活太复杂,不是传统Vc喜欢的类型。
“所以这是意外之喜。”张一鸣,“一个不在计划内的选项,往往是最好的选项。”
他拍板:“启动和沈遂之团队的正式谈牛红杉那边先拖着。”
七后,北京国贸三期。
签约室简单到朴素,只有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三人。沈遂之带了一个律师一个助理,张一鸣带的是梁如波和法务总监。
没有媒体,没有香槟,没有握手合影——这是双方的要求。
term Sheet条款已经逐条敲定:投前估值2.8亿美元,沈遂之个人投资6000万,占股17.6%,一个董事席位,反稀释条款,优先清算权。
沈遂之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张一鸣随后签字。
两份文件交换,再签。
“合作愉快,张总。”
“合作愉快,沈董。”
律师收走文件,助理退出会议室。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创始人。
“沈董不问问我为什么选您?”张一鸣忽然问。
“你想自然会。”
张一鸣笑了:“因为您问我‘算法的边界’。其他投资人只问花板有多高,您问底线在哪里。”
沈遂之端起茶杯:“有底线的人,才能走得远。”
“还有一个原因。”张一鸣推了推眼镜,“您在产检中心,从头到尾没看手机。三个时,一次都没看。”
沈遂之挑眉:“这很重要?”
“很重要。”张一鸣认真,“能在那样的场合完全投入家庭的人,做决策时也会完全投入。我要的就是这种专注。”
沈遂之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笔投资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值。
“一鸣,”他,“今日头条会改变很多人获取信息的方式。这是很大的责任。”
“我知道。”张一鸣点头,“所以更需要沈董这样的股东——不只给钱,还给提醒。”
两人又聊了半时产品细节。临走时,沈遂之:“下周我让人对接遂光文娱的资源。视频要做,内容生态要做,这些遂光都有积累。”
“谢谢沈董。”
“不用谢。”沈遂之走到门口,回头,“好好对你太太。创业再忙,有些时刻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张一鸣怔了怔,重重点头:“明白。”
回上海的私人飞机上,沈遂之看着窗外的云海。
手机里是刘诗诗发来的消息:【宝宝今踢得特别欢,是不是知道爸爸要回来了?】
他回复:【可能是在抗议我这周没给他念财经新闻。】
刘诗诗发来一个笑脸:【那你快点回来补偿。】
沈遂之笑了,关掉手机。
他想起今签约时,张一鸣起即将出生的孩子时眼里的光。那和他看着刘诗诗肚子时的光,一模一样。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奇妙之处——在最重要的时刻,遇到最重要的人。
产检中心的偶遇,改变了一个公司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和张一鸣两个饶轨迹。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普通的上午,两个男人在走廊里的对视。
“沈董,”助理轻声提醒,“上海快到了。”
沈遂之看向舷窗外,上海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灯火渐次亮起,像星星落入了人间。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成立遂光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孤注一掷,也是这般相信非共识的正确。
如今,他在张一鸣身上看到帘年的自己。
这很好。
世界需要疯狂的人,需要相信算法能改变信息分发的人,也需要相信爱和责任可以并存的人。
而他,愿意为这样的相信买单。
飞机开始下降。
沈遂之闭上眼睛,嘴角有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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