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来自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电话，是一根针。
一根淬了冰的钢针，刺破青北热火朝的幻象，精准地钉在林锋的命门上。
摘桃子。
话得滴水不漏，裹着蜜糖。什么“更重要的平台”，什么“轻装上阵”，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滚蛋，这里没你的事了。
要把他从这片他亲手开垦的土地上，连根拔起。
林锋放下电话。
没有愤怒。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楼下车水马龙，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吐出白色的蒸汽，像巨兽的呼吸。
这片土地活了。
但它的命，还悬在一根线上。一纸调令，一个念头，就能让它再次死去。
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就算要走，也要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几根谁也拔不动的钢筋。
次日，清晨。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明，方海燕，组织部长张为民，还有几个从纪委借来的笔杆子，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以为出了大事。
林锋没抬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停滞了。
“写一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五个字。
《青北县发展白皮书》。
“我要一本青北县的‘治县明书’。”林锋转过身，他的背后，是窗外刚刚苏醒的城剩
“从今起，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把我们这一年，踩过的每一个坑，搬开的每一块石头，都给我写进这本明书里。”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要歌功颂德，不要官方套话。我要一本工具书，一本法典。”
“细到一张审批单要盖几个章，超时了谁负责。大到一个干部的任免，看哪些数据，不看谁的面子。”
“我要它刻板，要它教条，要它死板到让一个傻子照着干，都不能把青北搞砸！”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方海燕，这位省报出身的才女，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总结经验。
这是在立法定规矩，是在给青北这艘刚出港的船，焊死一个永不偏移的罗盘！
他这是在给自己戴上镣铐，然后把钥匙，扔进了万丈深渊！
“我干！”陈明第一个吼出来，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是烧起来的火，“县长，这活儿，我们拿命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县政府顶楼的灯，再没熄过。
专班进入了战争状态。
烟灰缸每倒三遍，会议室里铺满了图纸、文件和密密麻麻的流程图。
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
“不行！‘群众口碑好’是什么狗屁标准？给我改成具体指标！他负责的片区，低保户新增就业率是多少？信访办收到的投诉下降了几个百分点？拿数据出来！”
“一站式审批，不是让几个大爷坐一起喝茶！是授权！是前一个窗口盖了章，后一个窗口就得认！谁敢卡一下，白皮书就得写清楚，就地免职，滚蛋！”
方海燕的团队几近崩溃。
他们没写过这样的文件。
这根本不是在写文件，这是在给一部精密到恐怖的机器，编写操作代码。
半个月后，一份能当砖头用的《青北县发展白皮书》初稿，放在了林锋桌上。
陈明递上文件时，手在抖。
“县长，我们……可能把青北未来十年的路，都给钉死了。”
林锋接过来，没翻，先掂拎。
笑了。
“分量不轻。看来没偷懒。”
那个晚上，办公室只有他一人。
红笔在他指间翻飞，圈点，批注，删改。
他不是在审稿。
他是在为一座城的未来，锻造骨架。
白皮书的核心，是四把刀，刀刀见血：
第一刀，砍向权力。成立联合督查组，纪委、人大、群众代表共同监督所有五百万以上的项目。干部财产申报，下沉到所有手握审批权的中层。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第二刀，砍向关系。公布权力负面清单，清单之外，法无禁止即可为。推邪首问负责制”，一份申请，一个月没批复，自动通过！责任，拖延部门的一把手自己扛。
第三刀，砍向短视。以医疗产业园为核心，设立引导基金，但环保一票否决。任何有污染风险的项目，利润再高，也得滚。
第四刀，砍向良心。以铁律规定，每年新增财政收入的30%，必须砸进教育和医疗。谁敢动这笔钱，先免职，再调查。
……
看完最后一个字，凌晨四点。
窗外，际泛起鱼肚白。
林锋站起身。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就算他明就走，这艘船，也翻不了。
第二，县委常委会。
当那本厚厚的白皮书发到每个人手上，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飞速翻阅，越看，心跳越快。
这份东西，堵死了所有后路，也斩断了所有诱惑。它剥夺了领导“议一议”“放一放”的模糊权力，却也成了一心干事的人最硬的后台。
“讨论《青北县发展白皮书》。”林锋的声音敲碎了寂静。
“我……同意。”组织部长张为民第一个举手，声音干涩。他知道，这本书一过，他这个组织部长的权力会被极大压缩，但青北的官场，将再也没有跑官要官。
“同意。”
“附议。”
全票通过。没有一个反对。
紧接着，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
林锋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本白皮书。
“同志们，我手上的，不是文件，不是计划。”
他高高举起，声音在礼堂里炸响。
“这是我们青北县，写给自己的军规！是我们这届班子，对四十三万青北人民立下的字据！”
“从今起，青北没有潜规则，只有明规则！这本书，就是规矩！”
“以后，你们不用再琢磨领导喜欢什么，不用再跑关系！你们只用琢磨一件事，怎么把这本书上的要求，干得更漂亮！谁干得好，这本书给你升官！谁干不好，这本书就办你！”
“我，林锋，第一个受它监督！”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掌声里，有激动，有解脱，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笃定。
消息，由方海燕的融媒体中心，同步全网。
省委大楼，政研室。
副主任钱学文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屏幕上的《青北县发展白皮书》全文，对几个目瞪口呆的下属吼道：“写报告！马上！就青北的经验，不是一个点的突破，是整个基层治理模式的革命！它解决了‘人治’这个根本问题！”
一份加急内参，连夜送达省委书记杜长河的案头。
杜长河看完了报告，又亲自调出白皮书全文，整整看了一个时。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良久。
然后，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笔锋锐利如刀：
“青北模式，以制度为基石，为我省基层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可复制的范本。拟在全省推广学习。”
这行批示，不只是肯定。
更是对那股想摘桃子的暗流，最强硬的回击。
你想动他？
我先把他捧成全省的英雄。
你再动一下试试？
批示下发的当下午。
林锋办公室那部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
“林锋同志，省委组织部。”那头的声音，公式化，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客气。
“省委主要领导，要见你。”
林锋的心，静如止水。
“什么时间？”
“明上午，九点。省委一号楼，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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