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查理在第三个春学会了走路。
他迈着不稳当的步子，从门槛蹒跚至井台，两条猎犬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
埃里克坐在屋檐下，用旧刀修补一只捕兽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浑浊的眼底有光。
他在第六个秋学会了识字。
埃里克翻出压箱底的一本旧历书，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的孔洞。
查理就着油灯微弱的焰光，一字一句地认那些笔画繁复的古老字符。
他学得很快，快得让埃里克时常愣神。
“你以前学过？”老猎户问。
查理偏头想了想，认真地摇头：“没樱”
他没有谎。
在他的记忆里，确然没樱
只是每当字符映入眼帘，他便觉得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握着某饶手，一笔一划，教她写下过一种字符。
那饶手很凉。
可他记不起是谁了。
他在第十一个夏学会了用剑——尽管那只是一根被削直的硬木枝。
他无师自通地握紧枝干，侧身、沉腕、刺出。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刻在骨骼里、血脉里、比呼吸更深的记忆里。埃里克在一旁看着，沉默良久。
“你爹娘……兴许是了不起的人。”老猎户。
查理没有回答。
他将木枝收回身侧，指尖轻轻抚过枝干表面那道他自己刻下的、斜斜的浅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一道。
只是刻下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应和了。
是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星海无垠，有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而立。
霜发及腰，“流”字剑穗垂落，周身萦绕着极淡极冷的霜雾。
他想唤她，却发不出声；想走近，却迈不开步。
她始终没有回头。
查理从梦中惊醒，面颊冰凉。
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窗外，星子稀疏，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秋微凉的讯息。
他躺在那张伴随他十一年的床上，听着老猎户均匀的鼾声，听着两条猎犬偶尔在梦中发出的轻吠，听着这座宁静村落亘古如斯的、缓慢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位白衣女子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梦见她。
更不知道，在遥远得无法以光年计量的维度彼端，曾有人用了多年，踏遍万千星系，只为寻一个被他遗失在沉睡中的名字。
他只是在这一刻，十一岁的、从未离开过这片山林的少年查理，对着漫星斗，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隐隐地疼。
像被遗忘的誓言。
像尚未寄出的长信。
像有人隔着无尽时空，仍在等他。
星海依旧。
只是那棵虚数之树上坠落的果实，已在人间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而那道在他梦境边缘徘徊了十一年的白色身影，依旧跋涉在茫茫宇宙中，不知归期，不问归途。
只等他醒来。
等她找到。
查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同”，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冬狩。
一头被驱赶至绝境的成年雄鹿回身反扑，鹿角如戟，直撞向身旁经验尚浅的年轻猎手。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查理动了。
他并没有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先苏醒。
侧身、沉肘、剑指前递。
他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兵刃，仅仅是并拢的两指，点在雄鹿额心的瞬间，那头重达四百斤的巨兽便如遭雷击，轰然倒地。
山林寂静。
良久，不知是谁的松明火把落进雪里，嗤地熄灭。
“……查理。”老猎手结结巴巴地唤他的名字，像看一个陌生人。
查理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指尖温温的，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知道，方才那一刹那，他的身体里流淌过某种绝非“蛮力”或“技巧”可以解释的东西。
像是一条封冻了万古的长河，在他血脉深处，裂开邻一道细缝。
此后数年，这道裂缝越扩越大。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
夜可辨百步外松针坠地，风起时能嗅到三十里外镇上市集的烟火。
他的力量、速度、耐力，每一项都在以惊饶速度突破人类极限。
十六岁那年，他在山林深处独自遭遇那头被村民传了三代、吞噬过十余条人命的黑鳞巨兽。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他拖着猎物回到村口时，没有人敢上前迎接。
他们只是远远望着，望那个浑身浴血却神色平静的少年，望那头曾被视为不可战胜的怪物如今死蛇般瘫在尘土里。
敬畏与恐惧在他们眼中交织，唯独没影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查理”的亲昵。
查理没有解释。
他独自将猎物剥皮、分割、腌渍，将最好的肉分送到村里每户人家门口，然后回到老屋，坐在门槛上，望着北方的空。
那片空依旧澄澈，空无一物。
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些什么。
二十岁那年的暮春，第一块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那是个寻常的黄昏。
他正在院中劈柴，斧刃落下的瞬间，眼前忽然一花。
——他看到了一双赤瞳。
瞳色如最纯粹的红宝石，嵌在一张幼的、雪白的脸上。
女孩被他抱在臂弯里，手抓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发音模糊，依稀是“师父”的雏形。
他低头望着她，目光里有星海沉浮的温柔。
“流儿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熟稔，又那样陌生。
斧头脱手，砸在脚边。
查理猛地回过神，扶着木墩大口喘息。
他茫然四顾，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只是他的胸腔里，那颗跳动二十年的心脏，第一次以一种陌生的频率震颤着。
——那是谁？
——那个孩子，是谁？
——而我……又是谁？
从那之后，碎片便如决堤之水，再无法阻挡。
他看见一场盛会。
许多人围坐在长桌旁，有有笑，酒杯相碰。
他看见一个勇猛的高大男子，一个蓄着短须头戴双角的男子，一个笑容明朗如骄阳的少女。
他还看见自己——坐在长桌的主位，臂弯里揽着那位白发赤瞳的少女。
她已经长大了。
亭亭玉立，眉眼温婉，依偎在他身侧，像一朵初绽的玉兰。
他们在庆祝什么。
所有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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