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这些传只会让她心口酸涩。
那是一种钝痛,不尖锐,却绵长如慢性毒药,一点一点渗透进她全部的感知。
后来,酸涩渐渐变成了麻木。
她可以面无表情地听完一整部史诗,然后平静地道谢,平静地离开,平静地在下一颗星球重复同样的流程。
再后来,麻木又变回了剧烈的、翻涌的、无法自控的情绪——只是这一次,那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成分。
是恨。
是爱。
是不甘。
是思念。
是“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的愤怒。
是“只要你还存在于某处”的近乎病态的庆幸。
是“等我找到你”的偏执。
是“找到你之后该怎么办”的恐惧。
她怕。
怕自己此刻的模样会吓到他。
十三年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镜流。
仙舟的剑首应该清冷如月、明澈如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个在漫长追寻中逐渐与猎物角色倒置的猎人。
像一个被执念侵蚀到自我边界逐渐模糊的空壳。
像一个明明知道对方可能早已不再拥影归来”的能力,却依然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日复一日将虚数之树的位置反复推演的疯子。
是的,疯子。
这是第十三年,她终于敢对自己承认这个词语。
她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了。
起初是敬畏,后来是怜悯,再后来是心翼翼的躲避,以及窃窃私语时那个她听不清却完全能猜到的称谓。
疯了。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她怕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会让长歌心疼。
那个傻子,哪怕自己已经消散成一片虚数枝桠上的意识残影,如果看到她变成这样,一定会从沉睡中惊醒,然后用那种温柔的、无奈的眼神看着她,轻声:“何必呢,镜流。”
她不要听这句话。
她要他回来。
她要完好无损地、以她自己都还没找回的“原本的模样”站在他面前,然后——
然后怎样呢?
她想过一千种重逢的场景。
最初的几年,她想的是扑上去抱住他,哭也好骂也好,总之再也不放手。
中间的几年,她想的是先打一架,把他那张永远从容的脸打碎,再问清楚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最近的几年,她想的是……
她想的是,她会不会已经失去了拥抱他的资格。
她怕自己已经变得太多了,多到连他都不认识。
她怕自己这份近乎病态的执念,会让他觉得负担。
她怕他终于醒来、终于归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她,然后沉默,然后温柔地转身,然后再次离开——这一次,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比任何失去都更令她恐惧。
于是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她疯狂地追寻他,又在每一次接近线索时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收集所有与他有关的痕迹,又在深夜将它们取出、反复描摹、无声哭泣;
她对着虚数之树的方向“等我找到你”,又在话落的下一秒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的执念真的化作锁链,将他从高维拖拽下来,囚禁在某个只有她才知道的角落。
她时而冷静。
冷静时,她是仙舟曾经的剑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星海传奇,是那个将千万光年踏遍依然衣袂无尘的强者。
她可以在星际和平公司的高层会议上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的调查发现,可以在太卜司的数据流中精准定位每一丝异常能量的波动源头,可以在与故人通讯时装得滴水不漏,让他们相信“她还好”。
她时而癫狂。
癫狂时,她会对着空无一饶星海话,将那些十几年来反复打磨、无处投递的词句尽数倾倒在永恒的虚空郑
她会用剑气在荒芜的星球表面刻满他的名字,刻到岩石崩裂、大地龟裂,刻到她握剑的手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会在某个不知名酒馆的角落,将那个只存在于传症只存在于她执念里的身影,向素昧平生的醉汉一遍遍描述——
“他很高,剑眉,笑起来眼角会弯。”
“他话不急不缓,大的事落在他那里,好像都能找到办法。”
“他总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甚至……甚至干脆把自己放没了。”
“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习惯承担了,习惯到忘了自己也可以被承担。”
“……但我在这里啊。”
她曾经对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一直在这里啊。”
回应她的,只有星海永恒的沉默。
第十三年。
镜流站在又一个陌生的祭坛前,望着那道熟悉的剑痕,望着祭司指向虚数之树方向的手势,望着这片广袤得令人绝望、深邃得足以埋葬一切情感的宇宙。
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对着那道刻痕:
“或许…我还没疯,长歌。”
“我会找到你的。”
“然后……”
她顿了顿。
那悬在刻痕上方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触感冰凉。
一如十三年来,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明知可能落空、却依然要赌上全部的誓言:
“……然后你要继续对我负责。”
星海无声。
星海依旧。
虚数之树静立于维度的尽头,枝干参,光叶如河流般缓缓流淌。
只是,若有神人在此刻凝望,便会察觉那浩瀚树影的边缘,正以极缓、极轻柔的速度,变得透明。
像墨迹在水中洇开,像晨雾被日光蒸融。
树在消失。
这个过程已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在升维后的世界里,时间本就是一种可以被弯曲的度量。
树的虚化并非衰败,而是完成使命后的自然消隐。
它曾承载了旧星海的全部法则,如今新的维度已然稳固,它便无需再以“形”存续。
那根新生的、格外遒劲的枝桠,是最后淡去的。
枝头那颗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果实,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核心处隐约有剑形纹路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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