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峁的山，还是十年前那般青黛连绵，风掠过树梢的声响，依旧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甜；程家峁的水，依旧沿着山脚的沟渠缓缓流淌，映着上的云卷云舒，波澜不惊。只是山间的人，不知不觉间，就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 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密了，连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慢了几分。
一晃十年光阴，像山间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些年里，程家峁送走了两位受人敬重的老人。顾振艺老师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走的，走前一个月他还专程来过一趟程家峁，看望了程炎火一家，看望了这里的村民。虚空道长则是在次年的春，于道观的银杏树下打坐时圆寂的，身边落了一地新生的银杏叶，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时光带走了故人，也推着活着的人往前走。顾雨薇凭着出色的能力，一步步当上了校长，站在讲台上的模样，依稀能看见顾振艺当年的儒雅风范；吴红梅则在体制内稳步前行，如今已是省扶贫办副主任，她做事雷厉风行，却依旧记得抽空来程家峁看看程炎火。
程家的后辈们，更是个个出息。程云帆当年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如今已是国内知名的青年学者，提起他，程家峁的乡亲们都要竖起大拇指；程正德也不差，大学毕业后毅然参军，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没过多久又被部队保送到国防科技大学深造，成了一名搞科研的军人，前途无量。
而程炎火和梅冬香，依旧守着程家峁的老院子，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日出时扛着锄头下地，侍弄几亩薄田；日落时坐在屋前的石凳上，看炊烟袅袅，听鸡犬相闻；但凡有人来算命起卦问前程看风水，也做些生意。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却安稳得像山脚下的石头，踏实，熨帖。
这是个难得的好气，风和日丽，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都发酥。程炎火靠在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梅冬香坐在一旁，择着刚从菜园里摘来的青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着村里谁家的孙子娶了媳妇，谁家的果树结了满枝的果子。
正着，眼尖的梅冬香忽然瞥见村口的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脚步匆匆，却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不是程丹是谁？
程炎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丹妹子有些时间没见了，今儿个来，怕是她和丁超的缘分，尽了。”
梅冬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程炎火弹了一下烟，烟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望着程丹越走越近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感慨：“我怎么不知道呢？他们俩，一个是要强的性子，一个是务实的脾气，当年走到一起，一半是情分，一半是各取所需。这些年，靠着一股心气儿硬撑着，如今孩子大了，前程也定了，再坚持下去，不过是互相折磨。能和平散了，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梅冬香没再追问，心里却暗暗叹服老伴的通透。她连忙起身，快步往屋里走，搬了一把轻便的木椅出来，又去厨房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菊花茶 —— 程丹从前就爱喝这个，是败火。等程丹走到屋前时，一杯清香四溢的茶，已经稳稳地端在了她面前。
“快坐，歇歇脚。” 梅冬香笑着招呼道。
程丹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在木椅上坐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鬓角也添了几缕银丝，确实是老了。但比起十年前的干练锐利，如今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眼神也平和了许多。
梅冬香挨着她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笑着打趣：“有好几年没见了吧？今儿个怎么想起我们这老两口了？”
程丹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路的风尘。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着程炎火和梅冬香亲切的笑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程家峁是我的家，炎火哥是我的老师，我怎么能忘呢？你看我家门都没进，先来了这里。”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起自己的近况：“老丁调市里当副市长了，我们俩和平离了。儿子也大学毕业，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不用我们操心了。我呢，也退居二线了，每在单位里喝喝茶，看看报，等着正式退休。等退了休，我就回这里来住，跟你们做伴。实话，这辈子，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时刻。”
她得坦荡，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程炎火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点头道：“从你脸上，我就看到了你的成熟。人这一辈子，总有很多坎坎坷坷，什么事想开了，就不是个事了。做人，不光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这两点，你都做到了。以后啊，我们就多个伴，挺好。”
程丹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其实老丁也不是个坏人，他守原则，有担当，这些年在岗位上，也确实做了不少实事。我们俩的问题，到底还是性格不合。都是工作狂，一头扎在自己的领域里，恨不得把心思全扑上去。家庭生活于我们而言，更像是一个不得不维护的门面。”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眼神悠远：“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各自的前程，互相扶持；后来有了孩子，又要顾及孩子的成长，所以都忍着，克制着，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的完整。现在好了，前程已经定格，孩子也独立了，我们再也没必要活得那么累了。彼此想开了，就互相松了手，对谁都好。”
“以后退休了，我就回程家峁来。种种菜，养养花，跟你们一起看山看水，过几清净日子。” 程丹着，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风吹过屋前的枣树，沙沙作响。阳光正好，岁月悠长，程家峁的山水之间，又将多一个归人，守着这一方故土，安度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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