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宫灯比江南赈灾时的火把亮上千倍,却也冷上千倍。
琉璃盏里晃着琥珀光,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丝竹声靡靡,舞姬水袖翻飞如云,可殿中所有饶心思都不在酒乐上。
他们看着御座左下首那对璧人,晏寒征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腰佩“定国”剑,面色沉静如水;裴若舒则着超品护国夫饶九翟四凤朝服,发顶那支赤金点翠簪在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像她此刻端坐的姿态。
皇帝举第三杯酒时,目光终于落在他们身上,笑容慈和得近乎刻意:“寒征,若舒,此番江南之功,朕心甚慰。来,与朕同饮此杯,愿我大周河清海晏,千秋永固!”
“儿臣(臣妇)谢父皇(陛下)隆恩。”二人起身,举杯齐眉,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酒液入喉,晏寒征面不改色,裴若舒却以袖掩唇,极轻地咳了一声,是江南落下的病根,咳疾遇酒气便犯。
皇帝恍若未见,对身旁大太监道:“宣旨。”
明黄绢帛展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靡靡之音。
每念一句,殿内吸气声便重一分。加食邑五千户,赐丹书铁券,兼领京畿卫戍副都统,这已不是封赏,是摆明了要将平津王架上储君候选之位。
而念到裴若舒“超品护国夫人,享亲王双俸,仪仗同亲王”时,几个老臣手中的酒杯险些落地,本朝开国百年,从未有命妇得此殊荣!
圣旨念毕,满殿死寂。
二皇子宇文琝盯着杯中酒液,指尖捏得发白;三皇子宇文珏垂眸把玩玉扳指,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
只有几个平津王党羽面露喜色,却也不敢妄动。
皇帝笑着看向裴若舒:“若舒啊,你母亲沈氏教女有方,朕已赐她一品诰命。你父裴承安加封太子太保,即日返京述职。”他顿了顿,状似随意道,“听闻你在江南时,曾以嫁妆购药赈灾,连太后赐的掩鬓都当了?这等事日后不可再为。王瑾,开朕私库,取那套东海明珠头面,并黄金万两,赐予护国夫人压妆。”
“臣妇惶恐。”裴若舒离席跪拜,额头触地,“为国效力乃本分,岂敢居功。陛下厚赐,臣妇愧不敢受。”
“朕让你受,你便受得。”皇帝抬手虚扶,目光却扫过殿中众臣,“诸卿以为,平津王夫妇之功,可当得起此赏?”
谁敢当不起?百官山呼:“陛下圣明!王爷、夫人功在千秋!”
一片颂声中,晏寒征忽然起身,行至御阶前三步,单膝跪地:“父皇,儿臣有一请。”
“讲。”
“江南水患虽平,然堤防新建,民生未复。儿臣请旨,将所赐黄金两万两、绸缎两千匹,尽数折为粮种、农具,发还江南灾民。京畿卫戍副都统一职,责任重大,儿臣资历尚浅,恳请父皇另择良将。儿臣只愿专心北疆防务,为父皇守好国门。”
这话如冷水入沸油。皇帝脸上笑容淡了三分,手指摩挲着龙椅螭首:“哦?你这是嫌朕赏重了?”
“儿臣不敢。”晏寒征抬头,目光坦然,“儿臣是武将,只懂戍边打仗。京畿卫戍关乎皇城安危,非儿臣所长。且……”他顿了顿,“儿臣与王妃离京数月,府中中馈荒疏,王妃病体未愈,亦需静养。恳请父皇,容儿臣夫妇暂歇些时日。”
以退为进,句句在理。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好!不恋权位,心系百姓,方是朕的好儿子!准了!京畿卫戍之职,朕另择人选。”他看向裴若舒,“至于赏赐夫人以为如何?”
裴若舒垂眸:“王爷所言,便是臣妇所思。江南百姓苦久,些许钱财若能助他们重建家园,胜于堆在王府库中生尘。”
“好!好一对贤伉俪!”皇帝拊掌,眼底却无笑意,“既如此,朕便准了。王瑾,传旨户部,将平津王所献钱粮,加倍拨付江南。”他顿了顿,至于你二人“便安心在府中将养。何时养好了,何时再为朕分忧。”
这话里的软钉子,明眼人都听得懂。
晏寒征与裴若舒叩首谢恩,退回席间时,殿内气氛已微妙地变了。
那些原本想上前恭贺的官员,脚步都缓了下来。
丝竹再起,却掩不住暗流。裴若舒执箸夹了片炙鹿肉,放入晏寒征盘中,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王爷这以退为进,怕是把陛下惹恼了。”
“恼了才好。”晏寒征将那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不恼,他该疑心我真想要那个位置了。”
“可京畿卫戍的权柄……”
“烫手山芋,接了才是找死。”晏寒征为她斟了半杯温水,“宇文珏在江南没得手,回了京,这京畿卫戍就是他最好的刀。我若接了,不出三月,必出‘纰漏’。”
裴若舒了然。
京畿卫戍掌管京城防务与皇城禁军,看似威风,实则处处掣肘。
一旦皇城有任何风吹草动,首当其冲的便是卫戍长官。
三皇子若想构陷,再容易不过。
“那王爷真打算……歇着?”
“歇?”晏寒征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目光扫过对面席间的三皇子,“有些人,不会让我们歇的。”
话音未落,三皇子宇文珏果然起身,举杯笑道:“四弟高风亮节,为兄佩服。只是为兄有一事不解,听闻江南疫病能控,全赖一种‘大蒜素’奇药。不知此药方,四弟可愿献出,惠泽下?”
来了。裴若舒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大蒜素制法是她与几个心腹太医摸索出的,工序繁复,用料苛刻,本打算作为王府日后的一张底牌。
宇文珏此时当众索要,是逼她交出秘方,断她一条财路与人脉。
她正要开口,晏寒征已先道:“三哥此言差矣。大蒜素乃王妃与太医院诸位太医苦心所研,非我平津王府私产。是否献出,当由王妃与太医们共决。本王不敢擅专。”
球踢了回去。宇文珏笑容不变:“那弟妹以为如何?”
裴若舒起身,朝御座一福:“陛下容禀。大蒜素制法确有奇效,然工序复杂,需特定药材、器皿,且保存极难。江南所用,大半已在疫中耗尽。若贸然公开制法,恐有心之人粗制滥造,反害百姓。臣妇以为,不若由太医院择可靠医官学习制法,于各州府设官制药坊,统一制备发放。如此,既可惠泽百姓,又可防奸人牟利。”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朝廷颜面,又保住了制药之权。
皇帝颔首:“准。此事便交由太医院与护国夫人共理。”
宇文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坐下。殿内气氛愈发微妙。
宴至亥时,帝后起驾回宫。百官恭送后,纷纷散去。
晏寒征与裴若舒走在最后,夜风卷着残酒气扑面而来,宫灯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王妃今日应对甚好。”晏寒征为她拢了拢披风。
“是王爷教得好。”裴若舒仰头,望了眼宫墙之上那轮冷月,“只是经此一事,三皇子该将我们恨毒了。”
“他早恨毒了。”晏寒征牵着她走下汉白玉阶,“江南堰塞湖的事,玄影已查到些眉目,证据指向他一个门人。明日,该让大理寺动一动了。”
“王爷要动真格?”
“他既伸了手,便该有被剁的觉悟。”晏寒征的声音在夜风里冷如刀锋,“况且,父皇今日这‘烈火烹油’,不就是在等我们替他清理门户么?”
裴若舒心下一凛。
是了,皇帝今日厚赏是假,挑动他们与三皇子相争是真。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马车驶离宫门时,远处传来三更梆子。
裴若舒靠进晏寒征怀中,闭目养神。
今日这场宫宴,比在江南疫区奔走十日更累人。
“累了便睡会儿。”晏寒征将她搂紧,“到家叫你。”
“王爷,”裴若舒忽然低声道,“若有一日,陛下真要鸟尽弓藏……”
“那便反了。”晏寒征答得干脆,手指抚过她发间那支染过血的金簪,“这江山,能者居之。他若容不下我们,我们也不必再容他。”
话得轻,却重如千钧。裴若舒睁开眼,看着他被车外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忽然笑了。
“好。”她只一字,重新闭上眼。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奔向那座既是荣耀亦是囚笼的王府。
而京城深秋的夜,正寒得刺骨。
帝心大悦,从来不是恩宠。
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是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里,最虚伪的开场白。
而他们,已执子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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