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王府中馈的第三日,裴若舒在听风阁召见了二十七位管事。
窗外春雨如丝,阁内却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她没坐主位,只斜倚在临窗的玫瑰椅里,手里翻着本前朝《齐民要术》,膝上摊着王府去岁田庄的收成册。
豆蔻侍立身后,两个裴府带来的丫鬟垂手立在门边,像两尊玉雕。
管事们鱼贯而入时,偷眼打量这位新主母。
她今日穿了身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能称“王妃”的饰物。
有人暗自撇嘴,心想到底是门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都坐。”裴若舒没抬头,指尖划过书页上一行批注,那是她昨日用朱笔添的,记着江南新稻的轮种法。
等管事们在下首绣墩上坐定了,她才合上书,抬眼扫过众人。
那目光很淡,像初春的雨丝,可被扫到的人却莫名脊背发凉。
“今日请诸位来,是认认脸。”她声音也淡,随手从膝上拿起本册子,“这是外院采买张管事的账册。去年腊月采办年货,燕窝一项开销是三百两,可同期市价最高不过二百两。多出的一百两,张管事是买了金丝燕,还是喂了别的鸟?”
坐在第三位的张管事脸色一白,强笑道:“王妃明鉴,去年腊月大雪,燕窝价涨……”
“大雪是腊月廿三,你采买是腊月初八。”裴若舒翻到下一页,“且你买的‘血燕’,据本草载,产自南洋,冬季根本无货。这三百两燕窝,是从地缝里长出来的?”
满座死寂。张管事额角见汗,忽然起身跪倒:“王妃恕罪!是、是底下人欺上瞒下,人失察……”
“失察?”裴若舒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你儿子在城南新开绸缎庄的账。去年腊月初十,进了一批苏绣,正与你报的‘燕窝款’数目相同。张管事,你儿子铺子里的苏绣,莫非是燕窝变的?”
“噗通”一声,张管事瘫软在地。
几个与他交好的管事想要求情,却见裴若舒已转向第二人:“李管事,你管着西郊田庄,去岁报‘雹灾减产’五成。巧的是,你连襟在漕运上新添了两条船,专运米粮。更巧的是,”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地契影本,“你连襟运粮的码头,就在你田庄下游三里处。那批被‘雹子’打没的粮,是长了翅膀飞进船舱的?”
李管事面如土色,也跟着跪倒。
不过一炷香时间,裴若舒点了七个饶名,每人一本账册,每本账册后都连着一条见不得光的线。
贪墨的、吃回扣的、虚报损耗的、甚至往府里安插眼线的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樱
“王妃饶命!”跪了一地的人磕头如捣蒜。
裴若舒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都起来吧。本妃今日不是来问罪的。”她抿了口茶,看向众人,“在座的,有跟了王爷十年的老人,也有新提拔的能人。王爷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琐事,纵得有些人忘了本分。今日把话明白……”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从今往后,王府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该拿的,一文不会少;不该拿的,一文不能碰。第二,该做的事,做得好有赏;做不好,让贤。第三,”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王府只有一条心,那就是王爷的心。谁生了二心,本妃不介意帮他剜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话音落,阁内落针可闻。
几个原本存了轻慢之心的老管事,此刻后背已湿透。
“张管事、李管事,”裴若舒忽然点名,“你们贪墨的银两,三日内双倍补入公郑管事之职暂且由副手代理,以观后效。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顿,“去岁账目有瑕的,自己去找账房重核,三日内交新账上来。过了三日还交不上的,就不必再交了。”
恩威并施,又留有余地。
跪着的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都退下吧。”裴若舒重新拿起那本《齐民要术》,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不曾发生。等众人战战兢兢徒门边,她忽然又道:“对了,从本月起,所有管事月例加三成。做得好的,年底另有厚赏。王府不差这点银子,差的是肯用心办事的人。”
众人愕然抬头,见她已垂眸看书,侧脸在春雨的光里,平静如佛堂壁画上的菩萨。
当晚,晏寒征回府时,听风阁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见她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堆着山般的账册,墨迹未干的朱批密密麻麻。他解下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却醒了。
“王爷回来了。”她揉揉眼,声音带着鼻音。
“这些事,交给下面人便是。”晏寒征皱眉,瞥见账册上她批的“此条目疑,着人暗查”八字,字迹清隽如刀。
“交给下面人?”裴若舒轻笑,抽出最底下那本账册翻开,“王爷看看这个。”
是内院浆洗房的用度记录。
每月皂角、胰子、炭火等物开销巨大,远超规制。
晏寒征扫了一眼便道:“贪了?”
“贪是贪了,但贪的不是银子。”裴若舒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浆洗房每日申时领炭,可记录上显示,去年腊月有七日,是子时领的炭。子时浆洗衣物?”她抬眼看他,“我让豆蔻去查了,那七日,二皇子府后门的炭车,也是子时进的府。”
晏寒征眼神一凛。
“浆洗房的刘嬷嬷,是李昭仪入宫前奶娘的女儿。”裴若舒合上账册,“她贪的不是银子,是消息。王府每日浆洗多少衣物,用多少热水,甚至……王爷换洗的衣裳上沾了什么,她都能从这些用度里推出来。”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檐下雨帘:“今日我敲打了外院的管事,是打草惊蛇。接下来,该看看哪些蛇会动了。”
晏寒征走到她身后,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若舒靠进他怀里,听着窗外雨声,“比起王爷在北疆刀头舔血,这些算不得什么。只是……”
她转身,仰脸看他,“王府这潭水,比我想的深。今日跪下的那几个,未必就是最大的鱼。”
“你想钓鱼?”
“想钓条大的。”裴若舒眼中闪过冷光,“二皇子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王府里这些眼线,就是最好的饵。”
她从他怀中退出,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王府的简图,各处用朱笔标注了人名。
“这是明面上的眼线。还有暗处的……”
她蘸墨,在几处空白添上名字,都是今日表现“最老实”的管事。
晏寒征看着那幅渐渐被墨点填满的图,忽然笑了:“本王的王妃,比北狄的十万铁骑更难对付。”
“那是因为北狄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裴若舒搁下笔,将图在烛火上点燃,看灰烬飘落,“不过很快,暗处的,也该见见光了。”
窗外春雨渐急,敲在琉璃瓦上,声声碎玉。
而听风阁内,一对新婚夫妇执手立在灯下,看着那张绘满阴谋的图化为灰烬,如同看着一个旧的时代,正在被雨水冲刷殆尽。
新的棋局,已在府邸深深的庭院里,悄然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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