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暮色刚漫过竹檐,茶盏里的新茶还浮着半卷青叶,山间的静气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生生撞碎。
斥候甲胄带尘,单膝跪地,气息未平,声音却稳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启奏陛下,启禀望川先生——京畿八百里急递,高丽、倭国、北狄、吐蕃、西域三十六国、南洋十二部,共计四十七国使节,已齐集京城十里长亭,仪仗数百,贡车千乘,奉表称臣,请求入朝觐见,恭贺大雍鼎盛,永修盟好!”
一语落,满座皆静,随即便是压不住的喜色翻涌。
景雄赵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龙颜之上,数十年勤政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一腔激荡难平:“四十七国……同日出使,同表臣服?”
“正是。”斥候叩首,“诸国使节皆言,大雍农桑遍野、工坊林立、铁路通衢、水师横海,百姓安居,兵甲强盛,皆怀畏威怀德之心,愿岁岁来朝,世世称藩,不敢再有窥伺中原之意。”
李望川坐在竹椅上,怀中抱着睡得轻浅的重孙,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绵软的后背,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如云烟的从容,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他这一生见惯起落。从永熙朝饿殍遍野、匪患横孝四境皆危的烂摊子,到如今仓廪实、商路通、文教兴、兵甲利的盛世,不过短短四十余载。当年北狄铁骑踏破边墙,吐蕃寇掠西域,倭贼焚掠沿海,高丽暗通叛党,西域诸国各自为政,哪一个不是把大雍视作一块可随意分食的肥肉?
而今,这些曾经刀兵相向的部族与邦国,竟齐齐俯首,携重礼而来,奉表称臣。
这不是兵威压服,是国力碾压,是民心安定,是农、工、商、兵、文五道齐兴,堆出来的真正鼎盛。
赵钰起身,对着李望川深深一揖,须发如雪,姿态至诚:“若无先生当年扎根山野、兴农强兵、定乱安邦,大雍早已倾覆,朕亦早成枯骨。今日万邦来朝,千古盛事,功在先生,下共知。”
李望川抬手轻轻一扶,力道稳而轻,不卑不亢:“陛下身为下之主,勤政爱民,革除旧弊,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方有海内清晏。臣不过是一介布衣,略通农工,略知兵事,做了些本分之内的事,当不起如此重礼。”
他话素来浅淡,可在场之人,谁也不敢真当他只是“略通”二字。
曲辕犁、水车、沤肥法、高产粮种,是他一手推遍下;水泥官道、平安商路、望川新港,是他一手划定格局;铁炮、手榴弹、蒸汽机雏形、新式战船,是他指点李石头一脉匠师,一步步从无到有;三次出山,北破狄、西定蕃、东平海寇,是他亲定奇策,挽狂澜于既倒。
大雍今日之盛,根在李望川,魂在“护民”二字。
赵灵溪立在一侧,素衣淡雅,眉目温婉,望着李望川轻声道:“先生当年曾言,国之强者,不在兵甲之利,而在生民之安。如今大雍百姓无饥寒、无苛政、无匪患、无战乱,诸国自然归心。这不是征服,是信服。”
她半生执教望川书院,将李望川的理念刻入学子骨髓,最懂这盛世背后不是杀伐,是安稳。
李平安上前一步,官服齐整,气度沉稳,颇有其父之风:“父亲,诸国使节此番入京,除朝贡称臣之外,更有三请:一请大雍农书粮种,二请墨门医者施教,三请工部匠师传艺,尤以西域、南洋、北狄各部最为恳切,皆愿以当地特产、矿产、良马、皮毛互市通商。”
李望川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粮种可赠,医书可传,匠师可遣,商路可开。但有一条——平等相待,不欺弱,不设苛捐,不恃强凌弱。我大雍强盛,不是为了称霸四海,是为了下安宁。”
“先生高义。”赵钰叹服,当即传旨,“命鸿胪寺、礼部备下国礼雅乐,十里长亭设帐迎候,诸国使节一律厚待;凡所求农法、医者、匠师,尽数应允;互通关市,减免关税,与下共享太平之利。”
“遵旨!”
声震山林,风过竹梢,连林间雀鸟都似被这股盛气惊动,振翅飞起。
李念安一身水师都督铠甲,英武挺拔,抱拳朗声道:“陛下,父亲,儿臣已命东西南北四洋水师全数巡海,沿岸炮台严阵以待,凡朝贡舟船,一路护航,敢有海盗、宵滋事者,立斩不赦!”
他执掌水师十余年,战船千艘,蒸汽机巨舰横绝沧海,早已将当年肆虐沿海的倭贼、流寇清剿殆尽,万里海疆,如今是真正的海晏河清。
李石头摸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陛下放心,先生放心!工部匠房早已备下农具图纸、蒸汽机构件、冶铁之法,诸国想学,我等倾囊相授!不过嘛,好东西不能白给,得拿他们的奇花异草、矿产种子、珍稀木料来换,公平买卖,谁也不吃亏!”
众人皆是一笑,山间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赵云英坐在一旁,手里依旧捻着未缝完的袄,针脚细密,看着眼前儿孙成才、旧友俱在、君臣同心、四方臣服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对李望川道:“当年在李家坪,你要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后来要让一村人安稳度日,再后来要护一方百姓不受欺辱……如今,整个下都安稳了,你也该歇歇了。”
李望川侧头看她,目光柔了下来,伸手握住她那双布满薄茧却温暖踏实的手。
四十余载风雨,从草屋泥墙到盛世山河,从饥寒交迫到万邦来朝,身边始终是这个人,粗茶淡饭,朝夕相伴,不争荣宠,不慕虚名,只守着一方家,守着他这个人。
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重孙被声响惊醒,揉着眼睛,抱着李望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太公,万邦来朝是什么?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吃的,好多好多好玩的?”
李望川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笑道:“是下太平,是没人打仗,没人挨饿,没人受欺负,是所有地方的人,都愿意和大雍做朋友。”
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赵钰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与敬意交织,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先生,万邦来朝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事,下臣民、诸国使节,皆欲一睹先生风采。朕不敢强求先生复出入朝,只恳请先生随朕返京,登城楼,观盛典,让下人知道,这盛世因何而来,这太平为谁而守。”
李平安、李念安同时躬身:“请父亲返京,观万邦来朝,慰下民心。”
李锐、李婉儿、赵灵溪等人亦齐齐躬身,声齐气整:“恳请望川先生返京!”
一时间,山间尽是恳切之声,连风都似在低回相劝。
李望川望着众人期盼的目光,望着赵钰真诚无伪的神色,再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那里有十里长亭,有千车贡物,有四十七国使节,有万千翘首以盼的百姓,有他半生心血浇灌出的山河盛景。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笃定:“好,我随陛下返京,走一趟长街,看一看这盛世朝仪。”
赵钰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当即下令,次日清晨轻车简从,沿水泥官道返京,不扰地方,不耗民力,不设繁仪,只以平常心,观盛世景。
暮色渐深,繁星缀空,十万大山重归静谧,虫鸣低吟,灯火点点,木屋内外皆是安稳欢喜。赵云英收拾着简单行装,不过几件布衣、几卷书稿、孩童的衣袄,别无长物。
李望川站在檐下,望着夜空,星子明亮,帝星居中,光耀四野,一派祥瑞之象。
他这一生,起于微末,兴于草莽,功成不居,名满下却归隐山林,所求从不是封王拜相,从不是青史留名,只是下生民,皆能安居乐业。
可就在他转身欲入屋的刹那,指尖忽然微微一寒。
不是风冷,是气机异动。
极遥远的西方际,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悄然擦过帝星余光,快如鬼魅,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李望川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他精通地势、人心、世情,更懂盛世之下最易藏暗涌,太平之中最易伏杀机。
万邦来朝,四十七国共至,看似万众归心,盛极一时,可这浩浩荡荡的使节团里,真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臣服、诚心纳贡吗?
夜风掠过山林,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极淡,却阴鸷如蛇。
李望川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百战的沉冷与警惕。
这一场千古盛事,恐怕不会如表面那般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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