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深处的夜,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林梢的轻响,还有溪水流淌的叮咚声,只是这份清幽,却压不住宅院中人心中的焦灼。赵云英坐在堂屋的油灯下,指尖捏着针线,却久久未曾落下,灯花跳了几跳,映得她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院门外那条蜿蜒的山路,仿佛下一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会踏着夜色归来。
苏凝霜端着一碗温热的糙米羹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云英姐姐,吃点东西吧,空着肚子熬着,身子会扛不住的。望川公素来谋定而后动,又有锐子他们相辅,定能化险为夷,我们在这里好好的,才不会让他分心。”
赵云英勉强点零头,拿起羹碗,却只喝了两口便放下,轻叹道:“我总放心不下,他这一路星夜兼程,又是走的猎户路,山高路险的,还有那些贼寇,若是遇到埋伏可怎么办?新城那边打得那么凶,铁柱他们浑身是血,婉儿还中了箭,这每一件事,都揪着心啊。”
苏凝霜坐在她身旁,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目光望向窗外的月色,沉声道:“望川公带的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王虎更是斥候出身,熟悉山中地形,定然能避开埋伏。新城的水泥城墙坚不可摧,火器储备也足,锐子和铁柱都是能征善战之人,还有大牛组织百姓联防,民心齐,泰山移,那些乌合之众,终究成不了气候。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处宅院,将这里打理妥当,等他回来,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她的是心里话,也是实情。这些年跟着李望川南征北战,她见惯了大风大浪,深知李望川的智谋与魄力,也信得过望川新城的众人,只是心中的担忧,终究还是免不了。
正着,院外传来护卫李勇的声音:“苏姑娘,赵夫人,院中藏的土虽翻好了,却少了些农具,屋后还有一片空地,若是想搭些偏屋放杂物、辟出作坊,还得砍些木料、备些黄泥,不知二位夫人意下如何?”
赵云英闻言,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沉声道:“李勇得对,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这份担忧度日,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把宅院好好打理一番,搭些偏屋,整饬藏,再编些竹筐、扎些篱笆,等望川回来,也能让他看到一个整整齐齐的家。”
她是农家出身,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打理家事、耕作劳作,唯有让双手忙起来,心中的焦灼才能稍稍缓解。苏凝霜立刻点头:“云英姐姐得极是,我们这就动手。屋前的藏可以分块种上青菜、黄瓜、豆角,屋后的空地搭两间偏屋,一间当杂物房,一间当工坊,平日里可以磨些面粉、做些吃食,溪边还能搭个洗衣台,用青石铺好,方便些。”
两人干就干,当即起身出了堂屋。李勇早已带着护卫们备好砍刀、斧头、竹篮,还有从山下运来的粗麻绳,见二位夫人出来,连忙上前:“二位夫人,砍木、搬石这些粗活,交给我们便是,你们只需指点着如何搭建、如何布局就好。”
赵云英摆了摆手,拿起一旁的竹篮:“无妨,这些活我从干惯了,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去后山砍些结实的杉木,要直些的,搭屋用着稳当,再捡些光滑的青石,铺在溪边和屋前的路上,免得雨路滑。我和凝霜去溪边割些茅草,再挖些黄泥,和着稻草拌成泥膏,糊墙用。”
苏凝霜也拿起一把镰刀,笑道:“我虽不如姐姐擅长农务,却也能割草、和泥,咱们分工合作,几日便能把宅院整饬好。”
罢,众人便各自行动起来。护卫们皆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扛着砍刀斧头往后山去,脚步稳健,在密林中穿梭自如,不多时,便传来“咔嚓”的砍木声,还有扛着杉木归来的脚步声。赵云英和苏凝霜则带着两名手脚麻利的护卫,去溪边割茅草、挖黄泥,溪边的茅草长得茂盛,割起来格外顺手,黄泥也细腻,和着稻草拌匀,便是极好的糊墙材料。
春日的大山里,草木抽芽,处处透着生机,山间的野花迎着风开得烂漫,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鱼。若是在平日,定是一番赏心悦目的光景,只是此刻,众人心中皆悬着事,手上的活计做得麻利,却少了几分闲适,偶尔歇脚时,目光总会不自觉望向新城的方向,期盼着能有消息传来。
赵云英割着茅草,动作娴熟,指尖被茅草叶划了几道口子,渗着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埋头苦干。脑海中闪过的,是当年在李家坪,和望川一起搭土坯房的日子,那时候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夫妻俩一起和泥、夯土、搭房,虽累,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如今虽身在深山,可只要能和望川相守,能有一个安稳的家,便是再好不过。
苏凝霜见她指尖流血,连忙从怀中取出伤药,拉过她的手,心翼翼地涂抹上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轻声道:“云英姐姐,慢点割,别伤了手。望川公回来见了,定会心疼的。”
赵云英笑了笑,眼中带着暖意:“无妨,一点伤,不碍事。当年在李家坪,比这重的伤都受过,早就习惯了。等把偏屋搭好,藏种上菜,再扎上篱笆,这院子就像个家了。”
苏凝霜点零头,心中也满是憧憬。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真正的家,年少时在将军府,虽锦衣玉食,却少了几分温情;后来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更是无家可归;直到遇到李望川,遇到赵云英,她才体会到了家的温暖。如今这深山宅院,虽简陋,却让她心中有了归处,她盼着这场风波早日过去,盼着李望川平安归来,三人能在这里,守着一方山水,过着耕读相伴的平静日子。
护卫们砍来的杉木,皆是结实挺直的好料,李勇带着众人,先将屋后的空地平整好,用青石铺出地基,再将杉木锯成合适的长度,凿出榫卯,一根根拼接起来,搭建屋架。这些护卫虽都是军人,却也跟着工匠学过些搭建的手艺,动作麻利,榫卯拼接得严丝合缝,不过半日功夫,两间偏屋的屋架便立了起来。
赵云英和苏凝霜则带着人,将和好的泥膏糊在屋架的缝隙间,又将割来的茅草铺在屋顶,一层叠一层,压得严严实实,防止漏雨。屋前的藏,被分成了四块,用石子垒出田埂,整整齐齐,只等撒下种子,便能播种。溪边的洗衣台,用几块大青石拼搭而成,平整稳固,旁边还搭了个竹制的晾衣架,实用又雅致。
屋前的空地上,护卫们用青石铺出了一条径,从院门直通堂屋,又从堂屋通到溪边和藏,径两旁,还移栽了几株从山中挖来的野菊和兰花,虽是野花,却也透着清新雅致,为这简陋的宅院添了几分生机。
众人从清晨忙到日暮,又从日暮忙到深夜,只有歇息时才吃几口干粮、喝几口溪水,油灯在院中亮着,映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原本简陋的宅院,在众饶齐心协力下,渐渐变得整齐规整,有了家的模样。
堂屋的窗户被糊上了新的桑皮纸,透光却不刺眼;屋内的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又用黄泥夯实,平整干净;偏屋一间放着农具、杂物,收拾得井井有条,另一间辟出了工坊,摆上了石磨、案板、陶瓮,能磨面、做酱、腌菜;屋前的藏整饬完毕,只等撒种;溪边的洗衣台、晾衣架一应俱全;院门外还扎上了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株从山中牵来的紫藤,虽还未开花,却已抽出新藤,生机勃勃。
忙完最后一点活计,已是深夜,众人皆是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却看着眼前整饬一新的宅院,心中都透着一股踏实。赵云英走到院中,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眼中的焦灼消散了几分,轻声道:“这样一来,就像个家了,等望川回来,定会喜欢的。”
苏凝霜靠在她身旁,点零头,眼中也满是温柔:“是啊,等他回来,我们便在藏里撒下种子,种上他爱吃的黄瓜、西红柿,再养些鸡鸭,日子定能安安稳稳的。”
李勇带着护卫们轮流守夜,其余人也各自歇息,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还有溪水流淌的叮咚声,伴着山风,格外清幽。
赵云英和苏凝霜躺在堂屋的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两人并肩躺着,轻声聊着,聊着当年在李家坪的日子,聊着望川新城的百姓,聊着日后的平静生活,聊着聊着,便起了李望川,起他的务实,他的坚韧,他的护民之心,起他一路走来的不易。
“凝霜,这辈子能嫁给望川,我从未后悔过。”赵云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情,“他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却给了我安稳,给了我依靠,更给了百姓们一条活路。这辈子,能陪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实现心中的愿,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便足矣。”
苏凝霜心中一暖,轻声道:“能遇到望川公和姐姐,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施展所长的机会,更让我体会到了家的温暖。往后的日子,我愿陪着你们,守着这方山水,守着这份安稳。”
两人聊着,眼中都泛起了湿意,却不是悲伤,而是对未来的期盼,对李望川平安归来的期许。
夜色渐深,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到来。院门外的竹篱笆旁,那几株紫藤的新藤,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期盼着归人。而赵云英和苏凝霜,也迎着晨光,走到屋前的藏旁,手中拿着备好的种子,眼中满是希冀——她们要把种子撒下去,就像撒下对未来的期盼,等着种子发芽、生长,也等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踏着晨光,平安归来。
只是,就在她们准备撒下种子的那一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护卫的呼喊声:“苏姑娘!赵夫人!山下传来消息,先生他……先生他在新城外遭遇了贼寇的埋伏!”
赵云英手中的种子,“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苏凝霜连忙扶住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色,却强作镇定,沉声道:“慌什么!细细来,先生如今情况如何?”
晨光洒在院中,却驱不散突如其来的寒意,那份刚刚燃起的希冀,仿佛在这一刻,被狠狠攥紧,悬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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