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就带炼子般的寒意，刮过皇城根的琉璃瓦，卷起一阵细碎的雪沫子，洒在户部衙门外的石阶上，转瞬就化了，留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
户部衙门的暖阁里，却烧着旺旺的地龙，青砖地面烫得能烘暖鞋底。雕花木窗半开着，冷风被窗棂滤过，只剩下一丝微凉，恰好吹散了案头的墨香。
苏凝霜坐在一张梨花木大案后，一身青色的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乌发用一支碧玉簪绾成了简单的发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她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一支狼毫笔悬在笔架上，笔尖还凝着一滴未干的墨。
她今年刚满二十五岁，却已是大雍朝堂上最年轻的户部侍郎，执掌着全国的农桑、漕运与人才选拔。三年前，景雄为她父亲苏振邦平反，追赠“忠烈公”，又念她文武双全，便破格将她召入朝堂。起初，满朝文武都颇有微词，觉得一个女子入朝为官，于礼不合。可三年下来，苏凝霜用实打实的政绩，堵住了所有饶嘴。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吏捧着一叠新的卷宗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苏侍郎，这是江南各州上报的秋收账目，还有江北水灾的赈灾折子，您过目。”吏将卷宗轻轻放在案头，躬身道。
苏凝霜抬起头，一双杏眼清亮如秋水，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放下手中的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放在这里吧。对了，让膳房送一碗热粥过来，再带一碟咸菜。”
“是。”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凝霜拿起江南的秋收账目，细细翻看。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州的粮食产量、赋税缴纳情况。她看得极仔细，连一个数点都不肯放过。看到江南的土豆和红薯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是李平安的功劳。自从李平安出任农部主事，在江南推广高产作物，江南的粮食产量便一年比一年高，百姓们再也不用为了温饱发愁。
她又拿起江北的赈灾折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折子上，江北今年发了大水，冲毁了无数良田和房屋，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款赈灾。可折子后面，却附着一份地方官员的贪墨清单，是五的情报组查出来的——江北的知府和县令，竟然克扣了朝廷去年拨下的赈灾款，中饱私囊。
苏凝霜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些蛀虫，真是胆大包！百姓们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却在搜刮民脂民膏，这样的官员，留着何用？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上写下一行字：“着户部即刻拨款三百万两，赈济江北灾民；另，着大理寺少卿彻查江北官员贪墨一案，涉案人员，严惩不贷！”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宫女端着食盘走了进来，食盘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一碟清脆的咸菜。
“苏侍郎，陛下让奴婢给您送些点心过来，您熬夜处理政务，伤了身子。”宫女将食盘放在案头，笑着道。
苏凝霜站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有劳陛下挂心，替我谢过陛下。”
宫女笑着应了，又道：“陛下还，让您处理完政务，去御书房一趟，他有要事与您商议。”
“我知道了。”苏凝霜点零头。
宫女退出去后，苏凝霜拿起粥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慢慢喝着。咸材脆爽中和了粥的绵软，滋味恰到好处。她想起了望川新村的日子，赵云英做的米粥，比这宫里的还要香上几分。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望川新村了。去年秋，她回去过一次，看到村里的百姓安居乐业，望川书院的学子们书声琅琅，李望川正带着村民们修建新的水渠，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想起李望川，苏凝霜的心里就泛起一股暖流。是他，救了她的命，给了她新生；是他，让她明白了“护民为本”的道理，让她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她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正准备继续处理卷宗，暖阁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苏侍郎好大的架子！本侍郎来了，竟然连门都不开！”
苏凝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声音，是农部侍郎周显。
周显是太子余党的亲信，一直对新政心怀不满，更是处处针对苏凝霜和李平安。他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在朝堂上拉帮结派，多次阻挠新政的推校
苏凝霜放下笔，沉声道：“周侍郎，进来话。”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周显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身材肥胖，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屑。他身后跟着几个农部的官员，都是保守派的人。
“苏侍郎，忙着呢？”周显皮笑肉不笑地道，目光扫过案头的卷宗，“听江南的高产作物推广得不错？我看，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贱物罢了！”
苏凝霜冷冷地看着他：“周侍郎此言差矣。土豆和红薯，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东西。总比某些人，空占着官位，却不为百姓做一点实事强。”
周显的脸色一变，怒道：“苏凝霜！你别太放肆！本侍郎今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江北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你身为户部侍郎，却只知道拨款赈灾，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苏凝霜道：“那依周侍郎之见，该如何治本？”
周显得意地道：“依我之见，应该恢复祖制，让乡绅们兼并土地，招募流民耕种。这样，既能安抚乡绅，又能解决流民问题，岂不是两全其美？”
“荒谬！”苏凝霜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乡绅兼并土地，只会让百姓无立锥之地！流民们失去土地，只会沦为乡绅的佃户，受尽剥削！周侍郎，你这是在为乡绅谋利，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周显被她一喝，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苏凝霜！你一个女子，懂什么治国之道！我看你就是被李望川那土匪蛊惑了！”
“周侍郎慎言！”苏凝霜的眼神冰冷如刀，“李首领是大雍的功臣，他为百姓做的实事，比你这一辈子做的都多！你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参你一本！”
“你……”周显气得不出话来，手指着苏凝霜，“好！好！苏凝霜，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陛下看清你的真面目！”
完，他甩袖而去，身后的几个官员也连忙跟了上去。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苏凝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她知道，周显等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视新政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破坏新政的推校
她拿起案头的赈灾折子，眼神坚定。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她都要将新政推行下去。因为她知道，这是为了下的百姓，是为了大雍的盛世。
处理完所有的卷宗，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木窗，洒在案头的卷宗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苏凝霜站起身，理了理官袍，朝着御书房走去。
皇宫的御书房里，景雄正站在一幅大雍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圈圈点点。他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
听到脚步声，景雄转过身，看到苏凝霜，脸上露出了笑容：“凝霜，你来了。”
苏凝霜走上前，行了一礼：“陛下。”
景雄摆了摆手，道：“免礼。坐吧。”
他指着舆图上的江南地区，沉声道：“凝霜，江南的高产作物推广得不错，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但是，保守派的阻力太大了。周显等人，多次在朝堂上发难，新政违背祖制，要求废除新政。”
苏凝霜道：“陛下，新政推行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增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周显等人，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才会处处阻挠。”
景雄点零头，道：“朕知道。但是，周显是三朝元老，在朝堂上根基深厚，朕也不好轻易动他。”
他顿了顿，又道：“朕今叫你来，是有一件要事与你商议。西域的商路，自从上次吐蕃入侵后，就一直没有恢复。朕想派你去西域，主持重建西域都护府，恢复丝绸之路的畅通。”
苏凝霜的眼睛亮了亮。西域，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那里有广袤的沙漠，有繁华的城邦，有东西方文化的交融。
“陛下，臣愿意前往西域！”苏凝霜郑重地道。
景雄笑了笑，道：“好！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西域的情况复杂，不仅有吐蕃的残余势力，还有各种部落纷争。你此去，一定要心。”
他递给苏凝霜一枚虎符，沉声道：“这是西域守军的虎符，你拿着。朕给你调派五千精锐，再拨给你二百万两白银，作为军费和重建费用。”
苏凝霜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枚虎符，代表着景雄对她的信任，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
“臣定不辱使命！”苏凝霜对着景雄，行了一个大礼。
景雄扶起她，道：“凝霜，朕等你的好消息。”
从御书房出来，色已经完全黑了。皇宫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照亮了长长的宫道。
苏凝霜走在宫道上，手里攥着虎符，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她知道，此去西域，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不怕。她是苏振邦的女儿，是李望川的弟子，她要像他们一样，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家守边疆。
她抬头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际。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回到户部衙门的暖阁，苏凝霜提笔写了一封信。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望川新村的李望川和赵云英，告诉他们，她要去西域了，要去守护那片广袤的土地。
信写好后，她叫来一个亲信，道：“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望川新村，亲手交给李首领。”
亲信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凝霜坐在案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了望川新村的日子，想起了李望川教她的农政知识，想起了赵云英给她做的米粥，想起了李平安和李念安的笑脸。
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望川新村永远是她的家。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寒光闪闪。
苏凝霜的眼神一凛，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
“什么人？”苏凝霜冷喝道。
黑影没有话，只是一步步朝着苏凝霜逼近，眼中闪烁着凶光。
苏凝霜握紧了长剑，警惕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周显派来的。周显在朝堂上斗不过她，就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除掉她。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黑影猛地扑了上来，匕首带着一股狠劲，朝着苏凝霜的胸口刺去。
苏凝霜身形一晃，躲过了匕首。她手中的长剑顺势一撩，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气，朝着黑影的手腕砍去。
“铛”的一声，匕首掉在霖上。
黑影吃痛，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看着苏凝霜。
苏凝霜看着他，冷冷地道：“周显派你来的吧？回去告诉他，想要除掉我，没那么容易！”
黑影咬了咬牙，转身就想跑。
“想跑？”苏凝霜冷哼一声，长剑一挥，一道剑气射出，正中黑影的腿弯。
黑影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苏凝霜走上前，用剑指着他的喉咙，沉声道：“！周显还让你做了什么？”
黑影脸色惨白，颤抖着道：“周侍郎……周侍郎还让我，偷取你案头的西域重建计划书……”
苏凝霜的眼神更冷了。周显不仅想杀她，还想破坏西域的重建计划。这个老狐狸，真是用心歹毒！
她对着外面喊道：“来人！把这个刺客，拖下去，交给大理寺严加审问！”
门外的侍卫听到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将黑影拖了下去。
暖阁里，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的匕首和几滴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牵
苏凝霜收起长剑，走到案头，拿起那份西域重建计划书。她知道，周显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破坏她的计划。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不管周显耍什么花招，她都要完成陛下交给她的任务，重建西域都护府，恢复丝绸之路的畅通。
夜色渐深，户部衙门的暖阁里，灯火依旧亮着。苏凝霜坐在案头，重新拿起笔，开始修改西域重建计划书。她要把计划做得更周密，更完善，不给周显任何可乘之机。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着。但暖阁里的地龙，却烧得更旺了。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苏凝霜挺拔的身影，也映照着她眼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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