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室里没有风，但空气像浸了水的布，沉沉压在皮肤上。陈陌的手掌还贴着岩壁，掌心下的震动已变得稀疏，像是某种监测程序正在退散。他没动，目光落在李晚秋身上。她仍坐在原地，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腿侧，指尖微微泛白——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反应。她的眼睛盯着地面，视线却没聚焦，仿佛穿透了石板，望向某个只有她能感知的节点。
他收回手，从冲锋衣内袋取出炭笔。笔身粗糙，是早前用烧焦的木条自制的，表面有几道指甲划过的凹痕。他蹲下，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面上画出三个符号：一个圆圈加三条斜线，一个倒置的三角，一个扭曲的螺旋。线条不深，仅够肉眼分辨，不会渗入岩层引发共振。
“哪一个，让你想躲开？”他，声音平直，不带引导性起伏。
他同时抬起右手，掌心朝后，缓缓向后滑动一段距离，做出“后退”的手势。她的视线移了过来，停在那组符号上。几秒过去，无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手势不变。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指尖蹭过裤缝，然后慢慢抬离膝盖。手臂伸展得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阻力。最终，她的手指指向那个扭曲的螺旋。
不是触碰，也不是点头，只是一个明确的方向性动作。
陈陌盯着那个符号。它原本代表规则波动衰减的区域，是他们用来标记“安全观察点”的记号之一。但现在，她的本能选择了它。
他闭上左眼，再睁开。规则之眼启动，视野中浮现出极淡的灰蓝色光纹——唯有这个螺旋正缓慢脉动，像是埋在岩层深处的活体器官在呼吸。其他两个符号毫无反应，如同死迹。
他立刻偏头，不再直视。余光扫到口袋里的规则书，封面微热，热度比刚才稳定了些，像是系统察觉到了某种接近真相的认知行为，但未给出具体提示。
他把水壶拿了出来，拧开盖子，金属盖面朝上放在地上。水面映出螺旋的倒影，他调整角度，让反射影像呈现在自己视野边缘。通过反光观察，规则残留的光纹更清晰了——它不是单一频率，而是由三重交错的波段组成，其中第二波段每隔七秒会出现一次短暂断裂。
他转头看李晚秋：“你刚才……是不是看到它在转？”
她没回答，也没眨眼。但她抬起左手，在空中缓慢描摹了一个逆向旋转的弧线——与螺旋原本的走向相反。
就在她画完的瞬间，规则书的热度骤然升高，又迅速回落。
陈陌低头，将三根手指按在地上，感受岩体传来的细微震颤。他回忆起早前的数据：每次螺旋符号出现时，地裂频率会下降0.3赫兹，空气湿度上升4%，温度梯度出现负偏移。这些变化太，普通人无法察觉，但叠加起来，构成了一种稳定的环境信号模式。
他抓起炭笔，在螺旋旁边补上一组短横线，代表衰减速率。然后用手掌轻轻抹去圆圈和倒置三角的痕迹，只留下螺旋与那组刻度。
“你过，”他开口，语速放慢，“螺旋像风停前的最后一圈气流，所以用来记规则快散的时候。”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继续：“那你拦住我，因为地面震动慢了半拍，你‘不对’。”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右手猛然抬高，五指张开，做出阻拦姿势。嘴唇微动，喉部肌肉收缩，像是要发声，但最终只吐出一口短促的气息。
陈陌没停。他知道这种记忆闪回极其脆弱，必须用连续的信息流维持刺激。
“我们第一次见这个符号，是在旧城区地下通道。你用血画的，后来墙上的字消失了七分钟。你，有些规则不是被打破，是被耗尽。”他一边，一边在地面缓缓划出完整的组合序联—螺旋居中，两侧各接一段反向波纹线，末端向下收束成一点。
这是他们当初约定的“规则衰减完成态”标记。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岩壁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松动。一道隐藏凹槽从左侧墙面缓缓开启，约手掌宽，内部漆黑，隐约可见一片石板轮廓嵌在深处。表面覆满古符，排列方式与他们所知的任何标记体系都不相同，但结构上存在某种熟悉的韵律——像是把螺旋的旋转逻辑拉伸成了线性序粒
谜题解开了。
剩余的部分已经浮现。
他没伸手去碰，也没靠近。眼角余光看到李晚秋的手指仍在微微抽动，像是神经末梢还在回应刚才那段记忆冲击。她的头稍稍偏向石板方向，虽然眼神依旧空茫，但颈部肌肉保持着轻微的紧张状态，像是身体还记得某种未完成的警戒动作。
他坐回原位，军用靴底碾过一块碎石，发出沙哑的摩擦声。规则书的热度已经恢复正常，封面不再发烫。岩室内空气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只剩下石质空间固有的阴冷。地面裂缝中的雾气完全下沉，露出底部交错的刻痕，那些线条走向与刚刚开启的凹槽边缘完全吻合，像是同一套系统留下的双重印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炭笔留下的黑痕，虎口处还带着上一场战斗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他没去擦，只是慢慢握紧，又松开。
“你还记得怎么画它。”他，声音低了些，不像在陈述事实，倒像是确认某种可能性。
她没反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岩壁角落，那本规则书静静躺在他口袋里，封面余温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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