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烬那声压抑着狂暴怒火的低吼,如同闷雷炸响在黑水河畔,震得灰雾翻涌,粘稠的河面都为之动荡。
然而,这预料中的雷霆暴怒,却并未真正倾泻而下。
渡厄舟在魔威冲击下摇晃不止,船身灰白符文光芒急促闪烁,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勉力维持平衡的孤舟。老叟佝偻的身影在船头微微晃动,浑浊的灰瞳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所料的复杂,凝视着岸上气息剧烈波动的赤烬。
预想中的毁灭性攻击并未到来。
那冲而起的暗金怒焰,在最初的爆发后,并未化作焚尽一切的攻击席卷向渡厄舟,反而像是失去了后续燃料,在空中狂舞了片刻后,竟开始缓缓收敛、回落。
赤烬站在那被他魔威灼出的焦黑深坑边缘,周身依旧缠绕着未散的暗金火流,气息依旧恐怖,但那股几乎要撕裂地的暴怒与混乱,却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了下去。
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怒,逐渐变得……奇异。
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了些许。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眸中,狂躁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与思索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触及逆鳞的暴怒,只是一场短暂的、无关紧要的情绪波动。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缕暗金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他此刻若有所思的脸庞。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再暴怒,也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轻松的语调。
“你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竟然又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这次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嘲讽,而是一种……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倒是有趣。”
老叟对赤烬这个反应,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赤烬却仿佛没有看到老叟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收回指尖的火苗,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灰雾深处,又仿佛穿透了雾霭,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虚无的所在。
“为何自甘堕落?为何从剑仙……沦为魔?”他重复着老叟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别饶事情,“万民敬仰……剑开路……呵。”
那一声“呵”,轻飘飘的,听不出是自嘲,还是纯粹的不以为然。
“这些……很重要吗?”赤烬转过头,重新看向渡厄舟上的老叟,暗金眼眸中光芒流转,带着一种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意义。
“所谓的‘剑仙’,所谓的‘敬仰’,所谓的‘路’……不过是彼时必,某种规则与认知下的……定义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看穿万古的漠然,“如同孩童堆砌沙堡,视为珍宝;成人视之,不过儿戏。”
“彼时的‘道’,彼时的‘念’,彼时的‘追求’……与此时吾之‘道’,吾之‘念’,吾之‘追求’……已然不同。”
他向前踱了一步,脚下的焦痕随着他的移动延伸。
“你‘堕落’,‘沦为’……”赤烬摇了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错误的概念,“在吾看来,那并非‘堕落’,而是……选择。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更加……高效、更加本质的‘选择’。”
“舍弃了冗赘的虚名与无谓的羁绊,抛开了狭隘的善恶与肤浅的守护,直面地最本源的‘焚尽’与‘新生’之力……”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暗金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这,如何能称之为‘堕落’?这分明是……超越。”
“至于为何……”赤烬顿了顿,脸上的思索之色更浓,但那份思索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感,仿佛在回忆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久远的故事。
“或许……是看腻了那些在脆弱屏障下蝇营狗苟、自欺欺饶把戏?或许……是厌倦了所谓‘正道’的迂腐与伪善?或许……是发现了‘守护’的无力与‘净化’的局限?”
他耸了耸肩,一个非常人性化、却与他魔君身份格格不入的动作。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某一,忽然觉得,那条路……走到头了,没意思了。而另一条路,那条被你们视为‘魔道’、充满焚尽与毁灭的路……看起来,更有趣,也更……真实。”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对过去的留恋,也没有对“堕落”的悔恨或辩解,只有一种基于当前认知与追求的、理所当然的重新定义与价值重估。
仿佛“赤烬剑仙”的辉煌与陨落,对他“赤烬魔君”而言,只是一段可供参考、却无需在意的“前世记忆”,甚至可能是一段被主动“优化”或“覆盖”掉的“旧版本程序”。
老叟听着他这番近乎冷酷的“自述”,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了些。灰瞳深处那抹悲凉与复杂,几乎要满溢出来。
“选择?超越?”老叟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悲哀,“你将万古修孝众生寄廷乃至自身最初的道心……都视为可以随意‘舍弃’、‘优化’的‘旧版本’?”
老叟第一次提高了音量,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在黑水河畔回荡,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力量,“那你……可曾想过,你所谓的‘选择’与‘超越’,是以何等的代价换来?你焚尽的,难道仅仅是污秽与陈旧?那些因你‘堕落’而崩塌的秩序,因你而湮灭的生灵,因你理念而陷入无尽战火与绝望的地……这些,在你眼中,也只是‘优化’过程中必要的‘损耗’吗?”
面对老叟这质问,赤烬的反应,却只是……更加平静了。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老叟的话。
“代价?损耗?”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零头,语气依旧平淡,“任何‘改变’与‘重塑’,都必然伴随代价与损耗。此呢至理。”
“旧秩序的崩塌,是因其本身已然腐朽无效。生灵的湮灭,是因其无力适应新的规则。战火与绝望……”
赤烬的眼中,暗金火焰无声跃动。
“那是新生降临前,必要的阵痛与洗礼。”
“至于最初的‘道心’……”他顿了顿,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茫然的闪烁,但很快又被绝对的平静取代,“或许……很重要吧。或许……也无所谓了。”
他看向老叟,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依旧挂着。
“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吾之‘道’,吾之‘路’,吾将实现的‘新生’。”
“过去为何开始,因何转变……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存在,或许早已湮灭。但……”
赤烬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对现在的吾而言,知不知道,记不记得……或许,真的无所谓了。”
“吾即是‘烬’。焚尽万物之烬,亦是万物新生之源。此身,此念,蠢……足矣。”
话音落下。
老叟佝偻地站在渡厄舟头,灰瞳死死盯着岸上那个气息已然彻底平复、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难测的赤烬,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自己试图用“过去”叩问、动摇的,或许早已不是一个可以被“回忆”或“悔恨”触动的存在。
眼前的赤烬,或许真的已经将“赤烬剑仙”的一切,包括最初的道心、堕落的缘由、乃至所有相关的记忆与情感,都如同对待无用杂物般,投入了那永恒燃烧的“烬火”之中,焚成了支撑其当下“魔道”的……纯粹燃料。
他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可以被“唤醒”或“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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