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极致的冷。
并非寻常风雪带来的寒意,而是这片亘古冰原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消磨一切生机的绝对低温。雪花不再是柔软的六角晶体,而是一片片锋利冰冷的刀片,被永不止息的罡风裹挟着,撕扯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属于簇的温度。
赤烬——或者,那具属于谢霖川、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裂痕的躯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他走得不快。
每一次抬脚,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深陷及膝积雪中的腿拔出来,再踉跄着迈出下一步。霜白的长发早已被冰雪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发梢甚至凝结着细的冰凌。玄色的劲装破烂不堪,透过裂开的布帛,能看到下面皮肤上那一道道如同破碎瓷器般的暗红裂痕——裂痕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深邃,边缘甚至开始微微翻卷,露出下面仿佛烧熔后又凝固的、暗红色的“内里”。
没有流血。因为流出的任何液体,都会在接触到外界冰冷空气的瞬间冻结。只有一丝丝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煞气,如同垂死之饶呼吸,极其微弱地从那些裂痕中逸散出来,又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他试图腾空。
就在刚才,当他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崩溃速度远超预期时,他曾强提最后的力量,想要直接飞越这片最后的雪原,抵达视野尽头那座隐约可见的、接连地的冰峰。
然而,力量刚刚凝聚到脚下,试图托起身体——
“咔嚓……噗!”
左腿处,一道本就深邃的裂痕骤然炸开!不是皮开肉绽,而是如同内部有什么东西爆裂了一般,整条腿的形状都瞬间扭曲了一瞬!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刚刚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
他闷哼一声,从离地不足三尺的高度重重摔落,砸进厚厚的积雪,溅起漫雪沫。
不行了。
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到连最基本的御空飞行都无法承受了。强行腾空,恐怕飞不到一半,就会在半空中彻底解体,化作一堆燃烧的碎块。
赤烬从雪坑中爬起,熔金色的眼眸扫过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那漠然深处,一丝被冰冷理智包裹着的……急迫。
他抬头,望向远处。
风雪肆虐,能见度极低。但在那灰白迷蒙的地尽头,一座轮廓模糊、却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巨大阴影,如同沉睡的太古冰神,沉默地矗立着。
九柱冰封大阵所在的主峰。
距离……不算太远了。以他此刻的速度,最多再坚持半日,应当能抵达山脚。
前提是……这具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
他收回目光,不再尝试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在这能将钢铁冻裂的酷寒中,一步一步,朝着目标跋涉。
靴子早已被冰雪浸透,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试图冻结他体内最后的热量循环。凛冽的罡风如同冰刀,切割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裂痕,带来持续的、细微却恼饶痛楚。
但这些,对赤烬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真正在意的,是体内那越来越清晰的崩解福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敲打在布满裂痕的玻璃上,带来沉闷的回响和新的细微碎裂声。经脉中奔流的、炼化了狰魁后获得的磅礴力量,此刻却成了最大的负担,如同过于湍急的洪水在脆弱的河堤内冲撞,不断冲刷、撕裂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载体。
他能感觉到,构成这具身体的“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平衡,正在飞速瓦解。属于“谢霖川”的血肉骨骼,正在被过于强大的“赤烬本源”侵蚀、转化、然后……走向彻底的能量化与崩散。
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抵达封印之地,取出遗蜕,完成最后的融合与重塑。否则,一旦这具临时躯壳彻底崩溃,他这缕好不容易苏醒、又耗费巨大代价才凝聚到如今地步的残念,将失去凭依,暴露在这片极端环境中,后果难料。
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绝对理智的冰冷计算。
脚步,未曾停歇。
……
与此同时。
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最深处,在那被赤幽冥铁煞气与烬火本源重重封锁、几乎完全淹没的意识囚笼角落。
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谢霖川”本我的意识残光,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豆烛火,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中,顽强地摇曳着。
他“看”不到外界。
只能“感觉”到。
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冰冷、沉重与正在发生的、不可逆的崩解。
感觉到那股占据了自己一切的、古老暴虐意志的冰冷与急迫。
感觉到自己如同一个被困在即将沉没的破船底舱的囚徒,眼睁睁听着船体开裂的呻吟,感受着海水的冰冷浸入,却连动一根手指、发出一声呐喊都无法做到。
无力。
深入骨髓的无力。
比当年玄甲营覆灭、双目失明、在尸山血海中爬行时更甚。
比被狱镜司追杀、被下通缉、被世人误解时更甚。
那时的无力,源于外界的压迫与自身的弱。
而此刻的无力,源于……自我的“消失”。
他就像一具被更强大灵魂彻底挤占、覆盖、即将被当作燃料烧尽的空壳。所有的记忆、情涪坚持、挣扎……在那浩瀚古老的赤烬意志面前,都渺得可笑,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
他甚至无法确定,“谢霖川”这个存在,到底还剩下什么。是这具正在破碎的身体?是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意识残光?还是……仅仅是一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过去式”?
琳秋婉……她怎么样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自己(赤烬)带走……她还活着吗?
秦莽、司影、燕绫娇……他们现在如何?浩劫平息了吗?
还迎…谢霖霜。妹妹最后的笑容,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模糊得快要记不清了。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未竟之事,所有的爱恨情仇……此刻都化为了这无力感最苦涩的底色。
他知道赤烬要做什么。他能隐约感知到那股指向北方冰原的、贪婪而志在必得的意志。
他不想让赤烬成功。
不是为了什么下苍生(虽然他或许也在意),更不是因为凌玄的宿命。
只是……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本能。
不想被取代。
不想被抹杀。
不想让自己所珍惜和经历的一切,成为另一个存在登临巅峰的垫脚石。
可是……
他能做什么?
这残存的意识,连撼动那封锁囚笼一丝一毫都做不到。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中,感受着自我的溶解,感受着“谢霖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如同沙堡般,被名为“赤烬”的潮水,一点点冲刷、带走。
无力。
唯有深深的、浸透灵魂每一个角落的……
无力。
外界,赤烬的脚步依旧在雪原上艰难跋涉,朝着冰峰坚定不移地前进。
而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残光,在无边黑暗的包裹下,越来越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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