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璃话音落下的瞬间,管泉的刀锋已抵在她喉前半寸。
堂内空气凝滞如铁。
“戏言?”管泉的声音冷得像冰,“刀下死过的人才知,死不是戏文。”
胡璃脖子僵着,眼睛却还眨着:“女、女侠……我箱子里有桂花糖,要不先吃一颗消消气?”
白洛瑶指尖的银针在昏光下泛出幽蓝。
秦飒的分水刺横移三分,隐隐封住管泉可能的变招路线。
沈清冰握紧包袱,低声道:“先听线索。”
凌鸢缓缓起身。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案几,在三枚铜牌前站定。素白的手指悬在铜牌上方,最终落在那枚刻山形的牌上。
“山形牌,我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我父亲最后经手的九件贡品清单中,‘青圭’的押运路线图上有此标记。秘库里留存的拓本,我能默出七成。”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众人:“但需水纹牌与云纹牌的线索相辅,方能定位确切入口。”
乔雀提着公文箱走到案边,弯腰细看铜牌边缘的刻痕:“这三枚牌是新铸的,但模具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工部制式——这种双线阴刻法,永德年间就废止了。”
石研在她身后声补充:“牌面做旧用了鞣酸和青矾,但牌底的铜锈是真的……至少埋过十年以上。”
夏星抱着樟木匣靠近,目光在铜牌间快速移动:“三枚牌,三道机关。假设每道机关需两人协同破解最为稳妥,则需六人。剩余四人可负责外围警戒、路线探查与应急支援。”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如算账:“但前提是,我们彼茨基础信任度高于零。”
又是一阵沉默。
管泉的刀终于收回半分,但目光仍锁着胡璃:“夜不收的规矩,组队前先亮底牌。”
“我没意见。”胡璃揉着脖子,从藤箱最底层翻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厚册,“《江湖夜话》第七卷,去年秋编的。里面有三章专门讲‘云岭秘事’,提到隐泉山庄时,这地方前朝是皇族避暑行宫,地下有引泉密道。”
她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案上。泛黄的纸页上,手绘的山庄简图旁有一行注:“泉眼九,通地脉,以铜符启之。”
“铜符。”沈清冰的陨石从包袱里滑出一角,“我的传承中提到,前朝星官曾在云岭立九座观星桩,桩底埋赢引星铜符’,用以校准地脉与星象对应。若山庄真是行宫旧址……”
“观星桩的方位,我算得出。”她从怀里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星图,“但需实地勘验。”
秦飒的分水刺在掌心转了半圈:“水路。云岭主峰北侧有暗河通山腹,漕帮三年前的货单里,有一批‘御用探矿器’就是走那条水道运进去的。收货方署名‘云居客’——应是化名。”
她的目光扫过白洛瑶:“暗河入口有瘴,需懂药石者开路。”
白洛瑶指尖的银针收起,换了一枚黑玉瓶放在案上:“瘴分九类,云岭多见‘腐木瘴’与‘积尸瘴’。这瓶里是石菖蒲与雄黄炼的避瘴丹,够十人用三日。”
她顿了顿,又取出三只囊:“但若遇‘虫瘴’,需用这个——蛊粉撒身周,毒虫不近。”
石研盯着那囊,喉结动了动:“那、那囊子的布料……是南诏贡锦,宫里的东西。”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
白洛瑶面不改色:“祖上传的。有问题?”
“没樱”凌鸢接话,手指轻轻拂过那布料,“只是确认一下。永德二十三年,南诏进贡的‘百虫锦’共十二匹,其中三匹赐给帘时的太医院院使……白院使。”
白洛瑶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你怎知——”
“我掌司宝库时,看过近五十年的贡品清单。”凌鸢语气依旧平静,“白院使因用蛊术治好了太后的头风,获赏赐。但三年后因‘巫蛊案’被贬南疆……家族子弟永不得入太医局。”
白洛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是我曾祖。”
一段往事浮出水面,却又沉入更深的疑云。
乔雀趁这间隙,已用随身炭笔在空白纸页上画出了简单的分工图:“既如此,我建议分组如下:山形牌组负责定位入口,由凌鸢姑娘主导,沈姑娘辅以星象校准;水纹牌组探暗河,秦镖头与白姑娘搭档;云纹牌组查山庄内的引泉密道,胡姑娘与……”
她看向管泉。
管泉冷声道:“我与她一组。”
“那我跟石研负责外围。”乔雀收起炭笔,“夏姑娘可居中调度,统合各方线索——算学与统筹,你应最擅长。”
夏星点头,从樟木匣中取出算盘和一叠素纸:“每两个时辰,各组需派一冉此堂汇合,更新进展。我会在此绘制整体进度图,并标记已探明的危险区域。”
她看向云姑离去的内室门:“另外,庄内混入的‘客人’,我们需尽快找出。”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
管泉第一个闪到门边,侧耳细听。秦飒已移到窗侧,用分水刺轻挑窗缝。白洛瑶将一枚银针弹向梁上,针尾系着的细丝垂落,微微颤动——在测空气流动。
凌鸢与沈清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堂顶的琉璃灯。
灯影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上面。”沈清冰低喝。
管泉的刀脱手飞出,直射梁间!
黑影疾闪,刀锋钉入木梁三寸,刀柄震颤。但梁上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片黑色的衣角缓缓飘落。
秦飒破窗而出,分水刺划出一道寒芒追向院中掠走的黑影。白洛瑶紧随其后,扬手撒出一片银色粉末。
院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等众人追出时,只见地上留着一滩暗红的血,血迹旁散落着几枚细的铁蒺藜——军制暗器。
“黑鸮卫的标记。”管泉捡起一枚,指腹抚过蒺藜底部的鹰纹,“十二人?看来少了一个。”
血迹向山庄西侧延伸,没入一片竹林。
“追?”秦飒问。
“不必。”夏星的声音从堂内传来,她站在案边,手指按在刚刚绘制的山庄简图上,“西侧是死路,只有一口枯井和三间废屋。对方若熟悉地形,应是故意引我们去。”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更重要的是——刚才谁没出堂?”
众人互望。
凌鸢、沈清冰、乔雀、石癣夏星自己,五人刚才都在堂内。
胡璃、管泉、秦飒、白洛瑶四人追出。
“十人齐了。”胡璃数了数,“没人少啊。”
“但多了。”夏星缓缓道。
她指向堂内地砖。
刚才众人所站的位置,地砖上的薄尘印着杂乱的脚印。夏星蹲下身,用炭笔勾勒出几处模糊的印记:“我们十饶鞋印都在这里。但这里——”
她指向梁柱后的阴影处。
“多了一双。”
那是一双软底快靴的印痕,靴底纹路很特殊:前掌有三道波浪纹,后跟有一枚六角星。
“听雨楼的制式靴。”管泉的声音更冷了,“楼主‘无面’直属的暗桩,才配这种靴。”
堂内温度骤降。
混入者,就在刚才。
就在他们讨论分组、亮底牌、追溯往事的时候,那人一直潜伏在梁上。
而他之所以暴露,或许并非因为失误。
胡璃忽然蹲下身,从那双靴印旁捡起一片极薄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两个字:
“速取”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三日内,东宫使者至,收编或灭口。”
铜片在众人手中传阅。
沈清冰握紧陨石:“东宫已经知道了?”
“不止。”乔雀盯着铜片边缘的切割痕迹,“这铜片是临时仓促刻的,字迹潦草,刻痕深浅不一——送信者处境危急,且这消息必须立刻递出。”
她看向云姑的内室方向:“庄主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
“或许她也在试探。”凌鸢轻声,“试探我们的能力,也试探……我们之中,是否有东宫的眼线。”
惊蛰的雷声再次滚过际,这次更近了。
雨意压城。
管泉收回梁上的刀,归鞘:“分组照旧。但多加一条——每组两人,互相盯防。”
秦飒点头:“每两个时辰汇合时,暗号确认身份。”
白洛瑶将避瘴丹分给每人三粒:“含一粒在舌下,可防迷烟与寻常毒雾。”
夏星将三枚铜牌推至案中央:“既已决定,各组取牌吧。”
凌鸢拿起山形牌。
秦飒取了水纹牌。
胡璃伸手去拿云纹牌时,管泉的手也同时落下,覆在她手背上。
“我过。”管泉盯着她,“你归我盯。”
胡璃咧嘴笑,虎牙在昏光下白得晃眼:“行啊,女侠,我给您书解闷儿。”
众人散去,各赴其位。
堂内只剩夏星、乔雀、石研三人。
夏星铺开新的素纸,开始绘制山庄全图。乔雀打开公文箱,取出一沓泛黄的卷宗复印件——都是养父留下的陈年案卷,她要从中找出与云岭、前朝行宫、镇物相关的蛛丝马迹。
石研缩在角落,打开油布包裹的方盒,里面是各种精巧的工具和未完成的赝品。他取出一块软泥,开始拓印那枚铜牌上的刻痕。
“乔姑娘。”夏星忽然开口,笔尖未停,“你养父的密卷里,有没有提到‘东宫少傅陆文渊’?”
乔雀翻页的手一顿。
“樱三年前一桩科场舞弊案,牵扯出吏部侍郎买题,背后隐约有东宫的影子。陆文渊当时出面斡旋,案子不了了之。”她看向夏星,“你认识他?”
“海商夏家的账册里,有六笔大额银钱流向‘陆氏书坊’。”夏星的声音很轻,“那书坊是陆文渊的私产。而银钱的源头,标注为‘寻龙专款’。”
寻龙。
夏星查账发现的秘密项目。
石研的软泥从指间滑落:“陆文渊……我接过的最后一件‘活儿’,就是给他做一套前朝玉玺的传承记录。他要得很急,出价是市价的十倍。”
他咽了口唾沫:“但交货前一,我的作坊就被烧了。要不是那晚我去城外取土,早就……”
三人对视。
东宫的手,比他们想的伸得更长。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敲在青瓦上。
啪嗒。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惊蛰的雨,来了。
雨幕中,山庄西侧竹林深处。
一个黑影跪在枯井边,左肩渗血,染红了黑衣。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
筒内飞出一只漆黑的蜂,振翅向东南而去——那是京城的方向。
黑影喘息着靠向井壁,手指在湿滑的石砖上摸索,终于触到一处凹陷。
他按了下去。
井底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
黑影纵身跃入。
井水冰冷刺骨,他却毫不犹豫地向下潜去。水下三丈处,井壁一侧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是干燥的石室,壁上嵌着夜明珠,泛着幽绿的光。
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平放着一只玉匣。
匣盖已开。
里面空空如也。
黑影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伸手探入玉匣,只摸到底部刻着的八个字:
“青圭已移,静候有缘。”
落款是一个云纹标记。
和云姑道袍袖口绣的,一模一样。
黑影猛地转身,想退出石室。
暗门已无声闭合。
石室四壁的缝隙里,开始渗出淡青色的烟雾。
烟雾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胡璃箱子里那包糖,一个气味。
黑影软倒在地前,最后听见的,是头顶井口传来的、轻快的哼唱声。
像是某个书姑娘,在雨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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