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旧粮仓。
乔雀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窗玻璃碎了半边,一月的冷风直灌进来,把地面上的枯叶吹得打旋。胡璃跟在她身后,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两声。
“这地方……”胡璃环视挑高近六米的空旷空间,声音带零回响,“够野的。”
确实够野。砖墙上还留着七十年代用红漆刷的标语残迹,角落堆着些朽坏的木架,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但光线极好——高窗和破损的窗将冬日的光切成几何形状投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秦飒和石研比她们早到半时,已经在地上铺开了设计图纸。秦飒用粉笔在地上画着巨大的圆圈,石研举着相机,正在测试不同角度的光线。
“挑高六米二。”秦飒头也不抬地,手里卷尺啪地弹回,“正中可以做主装置,从梁上悬吊下来。四周墙面留给其他组。”
“你们来得正好。”石研放下相机,走到西墙边,“这面墙下午有直射光,持续大约两时。胡璃,你们的历史时间轴可以设计成光影交互——阳光移动时触发不同年份的文献投影。”
乔雀已经掏出平板开始记录:“需要计算太阳角度……今是1月18日,太阳高度角正午大约30度。到立春会升高到35度左右。”
“动态的。”胡璃眼睛亮起来,“时间轴不是死的,会随着真实时间流动。”
她们正讨论着,凌鸢和沈清冰推着一个推车进来,车上载着服务器机箱和显示设备。沈清冰一眼就看中了东南角:“那里墙厚,温度波动,适合放服务器。凌鸢,网线可以从梁上走线。”
凌鸢仰头看屋顶的木梁结构:“得先清点所有接口位置。苏墨月今下午电工会来检修电路,网络明布。”
粮仓渐渐热闹起来。十点半,竹琳和夏星也到了,抱着两个保温箱。竹琳把箱子心放在避风处:“低温样本,清河上游采集的冰晶和冬芽。”
夏星则径直走到窗正下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放在地上:“这里可以放主监测点,记录全光照和温度曲线。竹琳,你的植物监测点最好分布在东、西、南三个朝向。”
竹琳点头,已经开始在墙角标记位置。她和夏星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但动作默契——夏星测距时,竹琳自然递上标记胶带;竹琳弯腰放样本时,夏星的手已经挡在了可能有铁钉的墙角。
胡璃瞥见这一幕,用胳膊肘碰了碰乔雀,嘴角弯了弯。乔雀回她一个了然的眼神,低头继续计算墙面投影面积。
中午十二点,苏墨月和邱枫带着盒饭进来。众人围坐在铺了防尘布的地上,饭盒打开,热气混着粮仓特有的陈年谷物气味升腾起来。
“电工下午两点到。”苏墨月边发筷子边,“管委会给了我们钥匙,但要求所有改动必须可逆,不能破坏建筑结构。”
“正好。”秦飒咬着筷子尖,“我和石研想的方案都是悬挂式,不接触墙面。‘节气风铃’用细钢丝从梁上垂下来,最长的能垂到离地一米五。”
石研补充:“风铃材质还在试。铜片音色好但太重,铝合金轻但声音脆。可能要分层,不同节气用不同材质。”
“需要测风。”夏星忽然,“粮仓内部空气流动模式会影响声音。竹琳,你的湿度计能兼测气流吗?”
“可以加装传感器。”竹琳扒了口饭,“但精度可能不够。我建议用烟雾可视化,简单直接。”
“明做。”夏星记在手机里。
凌鸢和沈清冰已经吃完饭,在平板上调整设备布局图。沈清冰指着三维建模图:“服务器放这里,工作站沿东墙排开,留出中庭给艺术装置。网络拓扑要星型还是环型?”
“星型。”凌鸢,“主交换放服务器旁,各工作站拉网线。无线做备份。对了,邱枫,传播组需要几个固定机位?”
邱枫咽下饭:“至少三个。主装置一个,文献墙一个,还有一个移动机位跟拍工作过程。苏墨月的课程要求学生制作纪录片。”
“电负荷要算进去。”苏墨月提醒,“别到时候跳闸。”
于是饭后的半时,成了临时的跨学科计算课。夏星算设备功耗,竹琳加生态传感器耗电,凌鸢沈清冰算服务器和网络,秦飒石研算投影仪和电机,胡璃乔雀算扫描仪和投影设备。最后邱枫统合,列出一个让人咋舌的总功率表。
“得申请专线。”邱枫叹气,“普通电路扛不住。”
下午两点,电工准时到来。趁着电工检查线路的空档,各组开始初步清扫自己的区域。扫帚扬起经年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如慢镜头里的星云。胡璃扫出一枚生锈的1978年一分硬币;竹琳在墙角发现一簇干枯的苔藓,心地收进样本袋;秦飒从梁上取下一个燕子旧巢,里面还有破碎的蛋壳。
“时间层。”石研举相机拍下巢的特写,“建筑的,自然的,饶,都在这里叠着。”
三点左右,凌鸢和沈清冰的服务器初步通电。低沉的嗡鸣声在粮仓里响起,像某种古老建筑重新开始呼吸。沈清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温度曲线:“目前室内4.2度,比室外高1.5度。砖墙保温效果比预期好。”
“湿度68%。”竹琳看着自己的仪器,“偏高,但对某些孢子保存可能是好事。”
夏星在窗下调整仪器角度时,一片薄云正好飘过。地面上的光斑暗了又亮,仪器记录的曲线出现一个温柔的凹陷。
“就像呼吸。”她。
竹琳抬头看窗。冬日的云走得慢,那片云的影子在粮仓地面上缓缓移动,掠过堆放的木料、展开的图纸、零散的工具,最后滑过她们脚边。
“明立春。”竹琳忽然。
“还有七。”夏星纠正。
“农历算,立春在年前。今年2月4日立春,今是1月18日,还有十七。”胡璃在远处插话,手里还拿着扫帚。
竹琳没再反驳。她只是看着那片云完全移开,完整的光重新泻下。
电工走时已经下午四点,留下羚路改造方案和一本安全手册。各组的工作区域已经初步划定,用粉笔在地上画了边界线。秦飒和石研的装置区在正中,直径五米的圆圈;胡璃乔雀的文献墙在西侧;凌鸢沈清冰的技术角在东南;竹琳夏星的生态监测点分散在三个朝向;苏墨月邱枫的传播工作台在北墙,正对着主装置。
离开前,众人站在门口回望。空荡的粮仓里,那些粉笔线像是某种仪式的雏形,等待被具体的作品、数据、故事填满。
“年汇报前,”苏墨月,“各组至少完成自己区域的初步搭建。”
“1月24日。”邱枫确认日期,“还有六。”
锁门时,胡璃最后一个回头。夕阳正从西窗斜射进来,把那枚1978年的硬币照得发亮。它躺在扫净的水泥地上,像一颗刚刚落定的时间胶囊。
回校的车上,凌鸢靠着沈清冰的肩膀睡着了。沈清冰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她调出了爷爷那篇1987年论文的扫描件。
论文的致谢部分写着:“感谢清墨大学文观测站提供地磁数据,特别感谢夏明远教授在植物电信号测量方面的指导与支持。”
夏明远。夏星的祖父。
车窗外,城市正沉入暮色。路灯渐次亮起,像一条地上的星河。沈清冰关掉平板,把脸颊轻轻贴在凌鸢头发上。
有些连接早已埋下,在她们出生之前,在她们相遇之前。就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最中心的那个点很,却支撑着所有后来的生长。
粮仓静立在渐浓的夜色里。窗碎玻璃的边缘结起了霜。而在看不见的地下,树根正感知着土壤温度的微变化,准备着立春时的那一次萌动。
时间从不言语。它只是存在,层层叠叠,等待被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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