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温室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座水晶宫。竹琳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昨消毒后的清洁剂气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本身湿润的、略带腥甜的味道。
“这边。”她领着夏星走向最里面的实验区。
清空后的温室隔间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大些。金属架子上空空如也,栽培槽里只有裸露的基质土,自动灌溉系统的管道接口裸露在外,等待连接新的容器。竹琳在门口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遮光幕布缓缓展开,隔成三个光照梯度不同的区域。
夏星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个型传感器:“温湿度探头还是按老位置装?”
“稍调整。”竹琳蹲在第一个栽培槽边,用卷尺量着间距,“秋季实验的植物耐阴性更强,我想把探头埋深一点,监测根系附近的微环境。”
两人开始工作。竹琳铺开设计图——那是她花了三时间画的秋季实验布局,标注着将要种植的十二种耐寒草本:碎米荠、堇菜、活血丹……都是本地常见的野生植物,但在受控环境下观察它们的节律响应。
夏星一边安装传感器一边问:“这些种子的来源?”
“一半是植物园自繁的,一半是我去年在郊野采集的。”竹琳打开一个密封盒,里面是分装好的纸包,每个都标着采集地点和日期,“我想对比栽培种和野生种在相同条件下的表现差异。”
“引入遗传多样性变量。”夏星点头,在平板上建立对应的数据分组,“那‘时间标点’的设置呢?还是正午和午夜?”
“加一个黎明前。”竹琳指着设计图上的标记点,“文献显示,有些植物在日出前两时就开始调整气孔开度,为光合作用做准备。我想捕捉这个‘预期性响应’。”
夏星迅速调整监测程序的时间节点。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们摆弄设备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时的嘶嘶声。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舞动。
“胡璃的胶料实验,”夏星忽然开口,“进展比预想快。”
竹琳正在给一个栽培槽铺排水层,头也不抬:“她昨晚又熬夜查文献了。乔雀帮她联系了中医药博物馆,那边可以提供一些历史胶料样本作对照。”
“你们的合作会正式化吗?我是,申请课题之类的。”
“在考虑。”竹琳停下动作,直起身子活动肩膀,“但如果申请正式课题,就要有明确的研究问题和预期成果。而我们现在更多是‘探索’——复原传统胶料,测试它在不同条件下的性能,观察它对纸张老化的影响……这些都还是开放性的。”
夏星明白她的意思。科学训练教人提出假设、设计实验、验证结论。但竹琳和胡璃在做的事,更像是在一片迷雾中摸索前行,连方向都不完全确定。
“但这样也挺好。”夏星,“不是所有探索都需要提前知道目的地。”
竹琳笑了:“就像你当初观测大气透明度,不也是为了寻找那些‘意料之外的关联性’?”
“对。”夏星也笑,“然后找到了植物午休节律。”
这就是她们合作的基础——都相信在严谨的数据收集之外,应该为偶然性、为意外发现留出空间。
传感器安装完毕。竹琳开始调配基质土:泥炭、珍珠岩、蛭石按比例混合,再加一点缓释肥。夏星在旁边记录每一批的配比数据,这些都将作为实验的环境变量纳入分析。
“到偶然性,”夏星看着竹琳熟练地翻拌土壤,“秦飒和石研的干版影像,那个超出预期的抽象效果,其实就是偶然性的礼物。”
“显影过程的不可完全控制性。”竹琳点头,“但他们用技术报告记录了这种不可控,让偶然性变成了可讨论、可追溯的过程数据。”
“所以你们复原胶料,也会记录所赢失败’的配方?”
“必须记录。”竹琳认真地,“昨我们试了一个文献里记载的‘夏胶’配方,粘度完全不够。但胡璃发现,如果调整加热温度和时间,粘度会发生变化——这明古代的‘夏胶’可能对应着特定的制备工艺,而不仅仅是原料配比。”
“工艺参数。”夏星在平板上记下这个想法,“那需要做响应面实验,分析温度、时间、浓度三个变量对粘度的影响。”
“已经规划了。”竹琳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份草稿,上面画着实验设计矩阵,“但需要化学系学姐帮忙优化。她下周回校,我们约了在清心苑碰面。”
温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胡璃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冷藏箱:“没打扰吧?乔雀让我送点东西。”
“来得正好。”竹琳招手让她进来,“基质土刚调好,正要准备播种。”
胡璃走进来,好奇地看着空荡荡的温室隔间:“和夏完全不一样了。”
“季节转换,实验也要转换。”竹琳打开冷藏箱——里面是冰镇的自制酸梅汤,还有几个饭团,“乔雀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吃了面包。”胡璃声辩解,但还是接过饭团,“她在古籍部帮我核对几个版本的胶料记载,中午过来。”
三人坐在温室角落的长凳上吃简单的早午餐。酸梅汤冰凉酸甜,驱散了温室的闷热。竹琳给胡璃看秋季实验的设计图,解释每个区域要种植的植物及其观察重点。
“这些堇菜,”胡璃指着图纸,“我在明代地方志里看到过,记载它们‘经霜不凋’,被古人用来制作冬季的简易染料。”
“耐寒性的民间观察。”夏星立刻抓住重点,“如果文献记载它们能耐受零下五度,而我们的实验数据显示它们在零度就开始生理抑制,那中间的差异可能就是气候变迁的线索。”
胡璃眼睛亮了:“我可以整理地方志里关于植物物候的记载,做个历史气候的间接证据数据库。”
“然后和竹琳的实验数据对比。”夏星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分析框架,“需要校正纬度、海拔、记录者的主观性偏差……”
竹琳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微笑起来。这就是她最喜欢的时刻——不同领域的知识自然交汇,每个问题都引出更多问题,而每个参与者都贡献自己独特的视角。
“不过,”胡璃忽然想起什么,“胶料实验可能也需要温室条件。有些胶料对温湿度敏感,我想模拟不同季节的环境测试它们的性能。”
竹琳看向空着的第四个隔间——那是她预留的机动区域。
“可以用那个区。”她,“但需要加装更精密的温湿度控制设备。”
“化学系学姐可能有办法。”胡璃,“她做过材料老化实验,应该熟悉这类设备。”
夏星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把空瓶放进回收袋:“所以下周的清心苑聚会,实际上是个型跨学科协作会议?”
“算是吧。”竹琳收拾餐盒,“但不用这么正式的法。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看看各自在做什么,有没有能互相帮忙的地方。”
“像花开项目最开始那样。”胡璃轻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三个女生都想起去年秋,在清心苑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凌鸢展示初步设计稿,沈清冰讲解协作流程,苏墨月和邱枫提出叙事框架,秦飒和石研讨论材料呈现……那时候一切都还是雏形,没人知道后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而现在,新的雏形正在孕育。
午饭后,竹琳开始播种。她戴上薄棉手套,用铲子在每个栽培槽的基质土上挖出浅穴,然后将种子一粒粒放进去。胡璃在旁边帮忙记录每个穴位的编号和种子信息,夏星调试传感器,确保它们开始记录基线数据。
这个过程的节奏很慢。竹琳的动作轻柔而精确,仿佛在安置什么珍贵的东西。事实上,这些种子确实珍贵——它们将在这个受控环境里度过整个秋季,用它们的生长节律,回答关于时间、环境与生命的细微问题。
“琳琳。”胡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在创造一种新的‘传统’?”
竹琳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我是,”胡璃组织着语言,“古代匠人用代代相传的经验制作胶料,文人士大夫用诗歌记录物候,画师用笔墨描绘植物……这些都是不同领域的‘知识传统’。而现在,我们在用实验、数据、跨学科协作的方式,重新连接这些传统。”
竹琳思考了一会儿。温室顶棚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的阴影。
“也许。”她最终,“但我们的‘传统’是开放式的。它不要求后人完全遵循,而是邀请后人继续拓展、修改、连接新的领域。”
“就像知识系统的时间轴,”夏星接话,“可以无限延伸,每个节点都可以链接到其他节点。”
胡璃点头,继续记录数据。竹琳继续播种。温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种子落入土壤的细微声响,以及传感器偶尔发出的电子提示音。
下午三点,乔雀来了。她带来几份古籍胶料记载的复印件,上面用彩色便签标注了不同年代的配方差异。四个女生围在一起看那些泛黄的页面,讨论着其中的工艺细节如何转化为现代实验参数。
“这里‘春取桃胶,露浸七日’。”乔雀指着一行字,“‘露’可能指无根水,也就是蒸馏水。但‘七日’是关键——现代胶凝实验通常只需要几时,七的浸泡可能改变了胶质的分子结构。”
“可以做时间序列测试。”竹琳立刻,“第一、第三、第七取样,测粘度和化学成分。”
“需要高效液相色谱。”夏星,“化学系学姐应该能帮忙。”
胡璃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想法。她的笔记已经不再局限于文献摘抄,而是逐渐演变成实验设计、待办事项、问题列表的混合体。不同颜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棵逐渐分枝的知识树。
傍晚时分,播种工作完成。十二个栽培槽都盖上了透明的保湿罩,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传感器已经开始工作,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每个区域的实时温湿度数据。
四个人站在温室中央,看着这个刚刚建立的微生态系统。它还很脆弱,种子还没发芽,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数据已经开始流动。问题已经开始提出。连接已经开始形成。
“下周,”竹琳轻声,“这里就会冒出第一片叶子。”
“而我们的协作网络,”夏星接道,“会冒出第一个交叉验证的数据点。”
胡璃和乔雀相视一笑。玻璃窗外,夕阳开始西斜,给温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暑假还有七。
但有些种子,已经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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