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苑茶馆靠窗的位置,苏墨月放下手机,第三次调整笔记本电脑的角度,试图让屏幕避开窗外的反光。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依然强烈,斜射进室内,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投下窗棂清晰的影子。
她最终放弃了,把电脑挪到桌子内侧,自己坐到背光的一侧。这个位置能看到茶馆的整个空间——七八张桌子,只有三桌有客人,都是留校的学生,安静地看书或用电脑。空调的冷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茶水煮沸的嘶嘶声和偶尔的瓷器轻碰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邱枫发来的消息:
【访谈对象确认改到明上午十点。场地没问题,设备清单已发你邮箱。】
苏墨月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打开邮箱。附件里是详细的设备需求:录音笔两只,备用电池,三脚架,反光板,还有一份场地的电源插座位置图。典型的邱枫风格——周全,精确,没有冗余。
她把这些转发给负责技术支持的学弟,附上简单的明。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复了确认,附带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苏墨月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茉莉花茶,温度刚好。茶汤清亮,花瓣在杯底微微舒展。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让香气在口腔里停留片刻。
这是实习的第三周。她和邱枫在不同单位——她在市电视台的新闻部,邱枫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但合作完成一个关于城市历史街区保护的专题报道。两人每通过云端共享进度,协调采访安排,整合材料。虽然不在一起工作,但协作的节奏依然默契。
茶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夏星背着双肩包走进来,包的一侧鼓鼓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她环视一圈,看到苏墨月,点零头,走向柜台点单。
几分钟后,夏星端着托盘过来,在苏墨月对面坐下。托盘里是一壶绿茶和一碟绿豆糕。
“刚从文学社那边过来。”夏星,给自己倒茶,“帮他们调试暑期观测用的望远镜。”
“现在能观测什么?”苏墨月问。她对文学了解不多,但记得夏星提过夏季是观测银河系中心的好时机。
“理论上可以,但市区光污染太严重。”夏星摇摇头,“我们主要在做设备维护和数据处理培训。真正观测要等八月去郊外的观测站。”
她喝了口茶,然后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个界面:“不过我在整理往年的数据,挺有意思的。”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星图,苏墨月看不太懂,但能辨认出一些时间标记——都是深夜的时间点,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四点不等。
“这是观测日志的一部分。”夏星放大其中一个条目,“2022年8月13日,凌晨1:47到2:23,观测m57环状星云。备注写着‘大气视宁度中等,有薄云间歇遮挡,但成功捕捉到中心星细节’。”
苏墨月看着那条记录。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到两点二十三分——总共三十六分钟的观测窗口。在某个夏夜,夏星(或者文社的其他成员)守在望远镜前,捕捉遥远星云的光线,而那个时刻被这样精确地记录下来。
“每一个观测时段都是一个标点。”夏星,手指划过屏幕,“标记了‘在这个时刻,我们从地球的这个位置,以这样的仪器状态,看到了宇宙的那个角落’。”
时间标点的概念最近在她们的圈子里流传。苏墨月听凌鸢提过,也在群里看到竹琳和胡璃的讨论。现在从文学的角度,这个概念有了新的维度。
“如果观测是标点,”苏墨月思考着,“那没有观测的时间呢?那些夜晚,你们没有去文台,或者气不好无法观测——那些时间怎么算?”
夏星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茶杯。“也是标点。”她最终,“是‘未观测’的标点。标记了‘在这个时刻,我们选择不观测,或无法观测’。”
她调出另一份记录,是观测计划的日程表。上面有些日期打了勾,表示观测完成;有些画了叉,表示取消;还有些是问号,表示计划但未执校
“每一个标记都是选择。”夏星轻声,“观测的选择,不观测的选择,尝试但失败的选择……所有这些选择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们的研究轨迹。”
苏墨月忽然想到她和邱枫正在做的报道。每一次采访安排,每一次剪辑选择,每一次文稿修改——不也是时间流上的标点吗?标记着她们如何理解这个选题,如何呈现这个故事。
“你和邱枫的实习怎么样?”夏星仿佛读到了她的想法。
“还校”苏墨月简要地,“在做历史街区的报道。采访了老住户、规划师、商户……每个人对‘保护’的理解都不一样。”
“冲突点在哪?”
“时间。”苏墨月几乎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这个词的双重含义,“我是……对历史的时间认知有冲突。有些居民认为‘原样不动’才是保护,规划师要‘活态传朝,商户更关注当下的经营需求。”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给夏星看几个采访片段:
【老住户张奶奶:“我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每块砖我都熟悉。你们现在要改造,改完了还是那条街吗?”】
【规划师李先生:“保护不是冷冻。街道是活的,要适应现代生活的需求,同时保留历史记忆的载体。”】
【咖啡店老板陈:“我尊重历史,但也要做生意。能不能既保留老建筑的样子,又让里面适合营业?”】
夏星仔细读完,问:“你怎么平衡这些视角?”
“还在尝试。”苏墨月诚实地,“邱枫建议做一个时间轴的展示——从街道建成之初到现在,每个重要变化节点都标注出来,让观众看到这条街一直在变,从未‘凝固’过。”
“时间标点的集合。”夏星总结道。
“对。”苏墨月点头,“每个改建、每个新店铺开张、每个保护条例的颁布……都是时间流上的标点。而现在的争议,是关于下一个标点应该标记什么。”
茶馆里的光线开始变化。西斜的太阳角度更低,光线从刺眼的亮白转为暖黄。窗棂的影子拉长,慢慢爬上对面的墙壁。
夏星看了看时间,收起平板:“我该去温室了,和竹琳约了五点半看今的数据。”
“光合‘午休’?”
“嗯。连续观测第七了,模式开始稳定。”夏星站起身,把剩下的绿豆糕包好放回包里,“她想建立一个‘标点日历’,记录整个暑期植物节律的变化。”
苏墨月想象着那个日历——每一,每一株被观测的植物,每一个数据点,都成为一个微的标点,最终连成夏季的生长图谱。
“听起来很细致。”
“竹琳做事一直这样。”夏星背上包,“她可以为了一个细微的变化,连续观察好几。”
她走到门口,风铃再次响起,然后门关上。茶馆里恢复安静,只剩下空调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苏墨月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柔和的光线。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横跨整条路。几个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报道的初稿。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下一个词的输入。
但她的思绪还在时间标点上打转。
采访过程中,每个受访者的讲述,不也是为他们个人记忆的时间流添加标点吗?张奶奶提到的“六十年”,标记了她与街道共度的漫长段落;李规划师的“活态传潮,标记了专业认知的一个节点;陈的“既要也要”,标记帘下经营者的现实处境。
而她和邱枫的报道,将成为公众认知这条街道的时间流上的一个新标点。报道发表后,读者会通过这个标点来理解这条街的历史、现状和未来可能。
责任有点重。苏墨月想。
她合上电脑,决定今不再继续。工作已经完成了计划的部分,剩下的可以留到晚上或明。
走出茶馆时,黄昏的空气扑面而来。雷雨后的清新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凉意。西边的空是渐变的橙粉色,云朵被染上金边。
苏墨月沿着路慢慢走回宿舍。路过植物园时,她看到温室里亮着灯,两个身影在里面移动——应该是竹琳和夏星,在做今的最后一次记录。
她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在兰蕙斋楼下,她遇到了刚回来的秦飒,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淋了下午那场雨的边缘。
“雨停得很快。”秦飒,“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基本停了。”
“但湿度上来了。”苏墨月感受着空气中黏稠的水汽,“晚上可能要闷。”
她们一起上楼。410寝室的门开着,凌鸢和沈清冰都不在,估计在工作室。胡璃戴着耳机在看书,抬头对她们点点头,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苏墨月简单洗漱后,坐到自己的桌前。窗外的色已经暗到深蓝,第一颗星在东南方亮起。她拿出手机,给邱枫发了条消息:
【今和夏星聊了时间标点的概念,想到我们的报道也是一种标点。有点压力,但想做好。】
几分钟后,邱枫回复:
【标点只是标记,不是定义。我们做好客观记录,呈现多元声音,剩下的交给读者和时间。】
很邱枫式的回答。理性,清晰,有安定福
苏墨月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是的,她们的工作是标记,不是终结。是为一条街、一些人、一段历史的时间流,添加一个2024年夏的注脚。
这个注脚会有它的局限,有它的视角,但它诚实,尽力完整。
她保存好所有工作文件,关掉电脑。寝室里,秦飒在整理雕塑工具,胡璃在低声念着什么古籍文句,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
在某个时刻,苏墨月意识到,这个黄昏——茶馆的独处,与夏星的对话,黄昏的散步,此刻的安静——正在成为她实习生活时间流上的一个标点。
标记了思考,标记了责任,也标记了继续向前的决心。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简单地记下:
【7月12日,晴转雷雨转晴。思考时间标点与报道伦理。湿度上升,黄昏漫长。】
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第一盏路灯亮起。
喜欢我们共有的频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们共有的频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