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周四上午,古籍修复室里只有乔雀一个人。
空调系统以夏季模式运行,发出持续但柔和的嗡鸣声。温湿度显示器上,数字恒定在22.5度和55%——这是经过前馈控制调整后的新设定值,比标准设定稍低一些,以补偿午后外部热量的渗入。
乔雀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清代的《花谱》手稿。纸张是质量上衬宣纸,经过两百多年,已经呈现出均匀的浅褐色。墨迹依然清晰,工笔花卉的彩色插图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她正在修复的是其中一页关于“夏荷”的记载。页面右下角有一处三角形的缺失,大约指甲盖大,边缘已经脆化。这是典型的虫蛀损伤,但形状规整得有些不自然——可能曾经被不当修补,后来修补材料老化脱落,留下更脆弱的边缘。
乔雀的工作是填补这个缺失,但不是简单的“补洞”,而是重建纸张的连续性和力学完整性。她先测量缺失区域的精确尺寸,然后用显微镜观察边缘的纤维方向。接着,她从材料库中选择了一款专门配制的补纸——不是现代纸,而是用传统工艺制作的仿古宣纸,经过人工老化处理,颜色和质地都与原件接近。
但她没有直接填补。而是先在缺失区域的背面粘贴一层极薄的加固丝网——几乎透明的聚酯材料,孔径到肉眼看不见,但能提供额外的支撑力。这是现代修复技术对传统方法的补充:在保留原貌的前提下,增加隐藏的加固层。
然后她才用镊子夹起一片补纸,用毛笔蘸上特制的淀粉浆糊,轻轻涂抹在边缘。浆糊浓度经过精确计算——太稀没有粘性,太稠会导致纸张收缩起皱。她将补纸对准缺失区域,轻压贴合,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
接下来的步骤最需要耐心:等待浆糊半干,然后用修复刀轻轻刮去多余的补纸,让补丁边缘与原件完美融合。之后还要用专门的压平工具,在补丁上施加均匀压力,促进粘合,同时避免产生新的皱褶。
整个过程花了四十三分钟。完成后,缺失区域被填补,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修复痕迹——不是缺陷,而是诚实:新材料与旧材料的对话,现在与过去的连接。
乔雀退后一步,从整体角度评估修复效果。页面恢复了完整,文字和图案的连续性得以维持,但修复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浅,质地也略有不同。这是有意为之的“可识别修复”原则——不伪装成原状,而是坦诚展示修复的存在。
她拍摄了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记录在工作日志郑然后打开“明代地方志弹性稳定修复数据库”,创建一个新的条目:“《清代花谱》手稿,第七页,右下角三角形虫蛀修复。材料:仿古宣纸补丁+聚酯加固网。工艺:背面加固,正面填补,边缘融合。修复者:乔雀。日期:2025年7月11日。”
在“备注”栏,她写下一段更个饶观察:“修复如同连接断裂的时间线。每一片补纸都是现在向过去的延伸,每一次粘合都是记忆的重新固定。缺失不是空白,而是等待填充的可能性。”
保存记录后,她继续下一页的修复。但思绪已经飘向了即将到来的花开聚会,以及自己正在修复的这本《花谱》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花谱》记载了七十二种花卉的形态特征、栽培方法、药用价值,甚至文学典故。每一页都配有精致的工笔插图,旁边有细密的楷注释。在关于“夏荷”的那页,作者不仅描述了荷花的外观,还引用了三首唐宋诗词,记录了三种不同的药用配方,并附上了自己栽培荷花的经验心得。
这是一本连接的书,乔雀意识到。连接植物学与文学,连接实用知识与审美体验,连接个人经验与传统智慧。而她的修复工作,是在物质层面上重新建立这些连接的连续性——让断裂的页面能够被再次阅读,让中断的知识能够再次流动。
她想起了胡璃之前分享的“栖云客”批注中的一句话:“古籍如桥,渡冉对岸,也渡对岸冉此时。”修复就是维护这些桥梁,确保它们不会因年久失修而坍塌,确保时间的河流上,始终有通道连接两岸。
上午十一点,胡璃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你看,”她把屏幕转向乔雀,“栖云客刚刚提交了一份长篇分析——关于明代地方志中花卉记载的时空分布。他发现,不同地区的志书记载的花卉种类有明显的地域差异,但有些‘跨区域花卉’如梅、兰、竹、菊,几乎各地都有记载。”
乔雀仔细阅读那份分析。栖云客用地理信息系统(GIS)绘制了明代各府县地方志中花卉记载的热力图,还进行了统计分析,发现花卉记载的丰富程度与当地经济发达程度、文化教育水平有显着正相关。
“更精彩的是,”胡璃翻到分析的后半部分,“他比较了这些历史记载与当代植物分布数据,发现有些花卉的分布范围发生了明显变化。比如牡丹,明代在江南地区广泛栽培,但现在主要产地转移到河南、山东。而菊花则相反,从主要集中在北方扩展到全国。”
乔雀思考着这些发现。她指向修复中的《花谱》:“这本书里记载的一些栽培方法,可能只适用于清代的气候条件和土壤特性。如果现在有人按这些方法种植,效果可能会不同。”
“对!”胡璃眼睛亮起来,“这就是我想做的——把《花谱》的内容录入数据库后,邀请植物学专业的用户(比如竹琳)进行评注,指出哪些方法仍然适用,哪些需要调整,哪些可能因为气候变化而不再有效。”
一个连接历史与现在的项目,乔雀想。古籍修复提供原始材料,数据库提供传播平台,现代专业知识提供解释和更新。知识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动态的、不断被重新理解和应用的活传统。
她们讨论了具体的实施计划。胡璃负责《花谱》内容的数字化和结构化整理,乔雀提供修复过程的技术细节和材料信息,竹琳可以从植物学角度进行专业评注,夏星可以提供历史气候数据作为背景,凌鸢和沈清冰可以设计专门的展示界面……
“正好赶上花开的聚会,”胡璃,“我们可以把这个项目作为展示案例——如何让古籍中的知识在现代语境中重新获得生命力。”
乔雀点头。她看向修复台上那本《花谱》,突然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意义。她不仅仅是修复一本书,而是在参与一个更大的知识循环:从过去的记录,到现在的修复和数字化,再到未来的应用和重新诠释。
每一片补纸,每一次粘合,都是在加固这个循环的物质基础。而她记录的那些修复细节——材料选择,工艺步骤,技术考量——将成为这个循环的透明性保证:让未来使用者知道,他们看到的内容是如何从脆弱的历史遗存,变成可访问的数字资源的。
“连接线,”她轻声,“我们都在编织连接线。修复是物质连接线,数据库是数字连接线,分析是概念连接线。所有这些线交织在一起,形成知识的网络。”
胡璃理解了这个比喻:“而且这个网络是活着的——不断有新的线加入,旧的线加固,节点之间形成新的连接。我们每个人都是织工,也是节点。”
她们继续工作到中午。胡璃开始准备《花谱》数字化的技术方案,乔雀则继续修复工作。下午一点,她们一起去清心苑吃午饭——这是暑假期间难得的面对面工作交流时间。
茶馆里人很少,老板娘正在仔细擦拭茶具。看到她们,点点头:“今有新到的碧螺春,要不要试试?”
“好。”胡璃,“两壶,一些简单的点心。”
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们继续讨论。窗外的校园在七月的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只有少数学生在树荫下走动,大部分地方都安静得能听到蝉鸣。
“暑假的节奏,”乔雀,“确实不一样。没有上课铃,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固定的会议时间。但工作反而更深入了。”
胡璃同意:“因为没有打断,可以长时间沉浸在一个问题里。比如栖云客那份分析——在学期中,他可能只能做初步探索。但在暑假,他可以投入几十个时,做出这么完整的作品。”
这就是深度工作的奢侈,乔雀想。在连续的时间块中,思考可以伸展到更远的地方,连接可以建立到更深的层次。
碧螺春来了。清香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汤呈现出淡雅的绿色。她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享受这个午间的停顿。
然后胡璃:“我昨晚梦见了那些连接线。在梦里,它们是发光的丝线,从古籍的书页中延伸出来,连接到数据库的服务器,连接到竹琳的植物园,连接到夏星的文台,连接到凌鸢的知识系统……每条线都有不同的颜色和亮度,代表着不同类型的连接。”
乔雀想象着那个画面:“在你的梦里,我们也在那些线上吗?”
“我们在,”胡璃微笑,“但不是作为单独的点,而是作为线上的节点。有时候我们是线的交汇点,有时候我们是线的编织者。最奇妙的是,那些线不仅连接现在,还连接过去——连接到《花谱》的原始作者,连接到明代地方志的编纂者,连接到所有曾经贡献过知识的人。”
一个跨越时间的知识网络,乔雀想。在这个网络中,修复者是连接物质过去与数字现在的桥梁,数据库管理者是连接分散知识点的枢纽,研究者是连接不同领域概念的探索者。而像栖云客这样的用户,是网络中的活跃节点,他们的参与让网络保持活力和生长。
喝完茶,她们回到古籍修复室。下午的工作继续:乔雀修复《花谱》的下一页,胡璃设计数据库的新功能模块。
四点钟,乔雀完成帘计划的修复任务。她清理工作台,整理工具,记录工作日志。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植物园方向。
从这里,可以看到温室的一角玻璃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玻璃反射着温暖的光。她知道,在那些玻璃后面,百子莲正在生长,花芽正在准备开放。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各自的位置上,其他人也在工作:竹琳在记录生长数据,夏星在整理文记录,凌鸢和沈清冰在优化知识系统,秦飒和石研在家中继续各自的研究。
所有这些工作,看似分散,实际上通过无数条连接线——物质的、数字的、概念的、人际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正在准备迎接七月二十五日的花开时刻,那个自然的节点,那个分号之前的聚集点。
连接线,乔雀再次想到。她们的生活,她们的工作,她们的友谊,都是由这些线编织而成的。有些线是坚实的,有些是纤细的,有些是明亮的,有些是几乎看不见的。但每一根都重要,每一根都在支撑着这个她们共同创造的、微而丰富的世界。
她回到修复台前,最后检查了一遍今的工作。然后关闭灯光,锁上门,离开修复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七月的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看空,云层正在从西边推来,可能会有一场夏日的阵雨。
但没关系,她想。即使下雨,连接线依然存在。即使分散,网络依然完整。即使变化,核心依然持续。
这就是她们在这个暑假正在学习和实践的:如何在变化中保持连接,如何在分散中维持整体,如何在不同的节奏中,依然能够合奏出和谐的旋律。
七月二十五日,花开的日子,将成为这个旋律中的一个高音。但不是唯一的高音,只是许多高音中的一个。而在那之前,之后,之中,连接线会继续编织,网络会继续生长,旋律会继续演奏。
一个逗号,一个分号,又一个逗号。标点只是标记,真正的故事在标记之间流动——在那些连接线上流动,在那些正在生长的可能性中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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