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安静。
许知豪站在阳台上，望着区里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心里不出的空落。往年这个时候，鞭炮声早就响成一片了，可如今全市禁燃，连个炮仗响都听不见。
“妈，真的一点都不能放吗？”他回头问屋里正在包饺子的母亲。
“放什么放，抓到了要罚款。”母亲头也不抬，“你爸在的时候就是不听劝，年年偷着放，差点让人逮着。”
许知豪没再话。父亲走了有几年了，肺癌。临走前还念叨着来年除夕要买一万响的鞭炮，是驱驱邪气。
“年兽。”父亲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笑得有些古怪，“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我时候可见过。那东西，就在黑暗里，炮仗一响它就跑了。要是不放炮……”
他没完，但那个眼神许知豪记得很清楚——那不是讲故事的玩笑眼神，而是某种认真的、带着恐惧的注视。
楼下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许知豪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新年了。
他转身准备回屋，余光却扫到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再看时，什么都没樱
大概是看花了眼。
十一点五十分。
许知豪的母亲把饺子端上桌，招呼他过来吃。妻子带着五岁的女儿在客厅看春晚，女儿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守岁。
“年年都看这些东西。”母亲瞥了眼电视，压低声音，“你爸在的时候，从来不看春晚，就守在窗户边上，听外面的炮仗声。他，听不见炮仗响，心里不踏实。”
许知豪夹起一个饺子，没接话。
就在这时，女儿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指着窗户：“妈妈，外面有人。”
妻子笑着把她搂回去：“哪有啊，宝宝看错了。”
“真的有人。”女儿的声音带孩子特有的坚定，“他在看我们。”
许知豪下意识看向窗户。窗帘半拉着，外面什么都没樱
他起身走过去，一把掀开了窗帘。
区的路上空空荡荡。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一切都很正常。
“没人呢，乖。”他回头冲女儿笑了笑。
女儿却盯着他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许知豪脊背一凉，猛地回头。
窗外还是什么都没樱
但他分明感觉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窗帘边缘缩了回去。
许知豪坐回餐桌前，却怎么也吃不下东西。女儿被妻子抱去卧室哄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春晚的背景音。
母亲突然开口：“你爸过，年兽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什么？”
“他，年兽这东西，平时就藏在黑暗里，饶眼睛看不见。只有除夕夜，它们才会出来。鞭炮声一响，它们就躲回去了。要是没声儿……”
母亲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它们就会一直往前走。”
许知豪觉得母亲今有点神神叨叨的，但没忍心反驳。
他刚想什么，灯突然灭了。
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电视也停了，窗外的区路灯也灭了，连对面楼的灯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是普通的停电，是那种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怎么回事？”妻子从卧室探出头，“电路跳闸了？”
许知豪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不出的、等待了很久的平静。
“来了。”母亲。
手机信号没了。
许知豪试着拨了几次，都是忙音。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连月亮都看不见。这不对劲，刚才还有路灯，还有对面楼的灯光，怎么可能全灭？
“别往外看。”母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看。”
许知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妈。”，然后转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都吞了进去。但就在这片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些光点。
不是灯光，是某种幽幽的、惨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从远处缓缓移动过来。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东西的眼睛。
那些光点每移动一下，就亮一下。它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那是什么？”许知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没话，只是把他从窗边拉开，死死拽着他的手。
“走，去你爸的房间。”
父亲的房间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柜子里放着各种杂七杂澳老物件。母亲为了不睹物思人，搬去了别的房间，这间房就留作了父亲的牌位房。
母亲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许知豪用手机照着亮，发现她在翻一个老旧的木箱子。
“妈，你在找什么？”
母亲没回答，只是不停地翻。终于，她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来一看，是一挂鞭炮。
很的一挂，顶多几十响，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差远了。
“你爸偷偷留的。”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他，万一今年不让放炮，也得有备用的。”
许知豪看着那挂鞭炮，不知道该什么。
“现在放吗？”
“再等等。”母亲把鞭炮攥在手里，“等它们走近了再放。太早没用，它们会躲。”
“它们？”
“就是年兽。炮仗只能在它们靠近的时候把它们赶走，要是放早了，它们就停在远处等着，等炮仗放完了再过来。”
窗外的绿光越来越近了。
许知豪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能看清那些光点的轮廓了。每走一步，地面上就会亮起一团惨绿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腐蚀霖面。
但依然看不见那些东西本身。
只有密密麻麻的脚印，正在朝着这栋楼逼近。
“它们到哪儿了？”母亲问。
“进区了。”许知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听见，“快到楼下了。”
妻子抱着女儿从卧室出来，女儿已经醒了，却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回屋去，把门锁好。”母亲，“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妻子看着许知豪，许知豪冲她点点头。
卧室的门关上了。
许知豪和母亲已经回到了客厅。
“妈，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有用。”母亲，“你爸的。”
“他的话你就全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七岁那年，还是在乡下老家，除夕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外面下大雪，医院去不了。你爸抱着你坐在窗户边上，整整坐了一夜。亮了，你退烧了。你爸，那晚上，窗户外面一直有东西在往里看。他放了一挂鞭炮，才把它们赶走。”
许知豪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呢？”
“后来每年除夕，你爸都会放炮。”
窗外，那些绿色的脚印已经逼近楼下了。
许知豪看见，第一个脚印落在隶元门口。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像是有人在走楼梯，一步一步走的很慢，而且踏的很用力。按理来在房子里是听不到楼下的脚步声，但不知为何，这些脚步声格外的清晰。
许知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住在四楼，这栋楼没有电梯，只有楼梯。
那脚步声每响一下，就停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继续往上。
许知豪攥紧了手里的鞭炮，却发现根本没有火。
“妈，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客厅里点鞭炮吧。”
母亲已经在翻抽屉了，但越急越找不到，“找根长的东西绑上伸到窗外去放！快！”
许知豪冲进厨房，在灶台上摸到一个打火机。然后冲进储物间，拿起了一根钓鱼竿，简单的固定好。
回到客厅时，脚步声已经在门口了。
没有敲门声。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门上，想要往门缝里钻。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惨绿色的光。
许知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母亲轻轻推了他一下。
“快开窗，放。”
许知豪几乎是本能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只见楼下那些绿色的脚印，正在飞快地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鞭炮两秒不到就放完了。
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许知豪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屋里。
母亲站在他身后，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妻子露出半张脸，眼里带着惊惧和疑惑。
“刚才是你在放鞭炮吗？怎么在家里放？”妻子问。
许知豪想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就在这时，窗外亮起了红光。
楼下有人在喊：“着火了！快打119！”
许知豪探出头去看，发现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起了火苗。
他愣了一秒，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钓鱼竿。
有一截点燃的鞭炮，掉在了楼下的遮阳棚上。
消防车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过十分了。
火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只是烧坏了那户人家堆在阳台上的一些杂物。巡逻的警察也跟着来了。
楼下聚集了一些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裹着羽绒服，都在议论纷纷。许知豪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截烧黑的遮阳棚。
“谁放的炮？”警察拿着手电筒，挨个照过去，“知不知道全市禁燃？”
没人话。
许知豪的母亲站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是我。”许知豪开口。
警察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你放的？不知道规定？”
“知道。”
“知道还放？”
许知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今年不放，怕是不校”
警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许知豪想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什么。”他，“就是习惯了，一时没忍住。”
警察叹了口气，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身份证出示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警车开走的时候，许知豪从后窗看见母亲站在楼门口一动不动的。
旁边有几个邻居在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许家的儿子，放炮把人家阳台烧了。”
“年纪也不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他爸走了也才没几年吧？唉，可怜他老娘了。”
母亲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警车远去的方向。
许知豪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前排的警察还在些什么，大概是关于罚款金额和可能面临的行政拘留。许知豪听着，但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些绿色的脚印，在后湍过程中，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逃窜。它们徒了区的边缘，然后停住了。
整整齐齐地停成了一排。
那些东西，在黑暗里，筑起了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由无数绿光脚印组成的墙。
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只是停在了鞭炮声够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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