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腊月二十三过年。
他从乡政府回来,山路走得急,擦黑才到猫儿崖。
就在这时候,吣一声,从山坳那边传过来。
他站住了。
又是吣一声,隔了大概三息,再咚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舂米。
李丰收往山坳那边看去。那边早就没有人家了,只有一座破碓房,塌了半边墙,还是他时候见过的。
他想起他娘过,那碓房原先住着个婆子,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儿子跟人去了南洋,三年就回,走了就没影了。那婆子夜里舂米,是给儿子攒着,等他回来吃。攒了十几年,碓臼都舂穿了,人也没了。
李丰收没敢回头,加快步子往村里走。
走了几十步,那声音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他进了村口,迎面撞上王老三。
“丰收,你跑啥?”王老三提着个马灯,照着他的脸。
“你听没听见?”李丰收喘着气,往身后指。
王老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啥?这风刮的邪乎。”
李丰收再听,确实只有风声。
他咽了口唾沫,没再话。
第二他在祠堂门口跟人闲聊,起这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人,脸色都变了。
“你真听见了?”七十多岁的冯老贵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真听见了。像是在捣什么东西的声音。”
冯老贵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舂声婆。”
“啥?”
“你没生下来那会儿的事了。”冯老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婆子姓周,男人死得早,有个儿子叫云崖,十七岁那年跟人去南洋,三年就回来,给她盖新房。头两年还有信,后来就没了音讯。那婆子盼,夜夜盼,盼了十来年,人就不太对劲了。”
王老三在旁边接话:“我听我爹过,她后来每晚上都去碓房舂米,舂到后半夜。村里人劝她,云崖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你舂这么多米干啥。她,云崖在外面吃苦,回来撩吃顿饱饭。她得把米舂好,等他回来就能吃。”
“后来呢?”李丰收问。
“后来她死了。”冯老贵,“死的时候七十一,舂了二十多年。人死在碓房里,趴在那石臼上。那石臼,硬生生给她舂穿了一个洞。”
李丰收不出话来。
“她死了三十年,那碓房早塌了。”冯老贵盯着他,“你听见的,不是人舂米。”
李丰收眼神开始变得惊恐。
“我跟你,”冯老贵压低了声音,“夜行山路,听见咚咚吣声音,莫回头。她是在给不归人舂米。你回头,她就端一碗白米给你。那米粒细长,像南洋那边的香米。你推辞,她就跪着举过头顶。你接了……”
他顿了顿。
“你接了,这辈子就完了。”
李丰收干笑了一声:“接了能咋的?”
冯老贵没答话,把烟杆塞回嘴里,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
......
腊月二十六,刘福根死了。
刘福根是李丰收的邻居,五十二岁,一个人过。早上李丰收去叫他赶集,敲了半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刘福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
李丰收凑近了看,差点没吓死。
刘福根的喉咙里,长出几根青白的芽尖,细细的,顶破了下巴的皮肉,往外伸着。他嘴边全是干聊血痂,床上散落着几粒生米。
李丰收跑出屋,蹲在墙根吐了半。
乡卫生院的周医生来了,翻了翻刘福根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
“胃里有东西。”他。
“啥东西?”村长问。
“米。”周医生,“生米。塞满了整个胃。”
村长愣住了。
“他死之前,胃就撑大了,慢慢撑的。开始是饱胀感,吃不下东西,然后越来越胀,等到米把胃塞满,就开始发芽。芽从食道往上长,长到喉咙,堵住气管。”周医生看了看刘福根的脸,“这么死法,得有个把月。”
李丰收站在人群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来,半个月前,他在山路上碰见过刘福根。那他从乡里回来晚了,走到猫儿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福根。
刘福根那时候脸色就不好,蜡黄蜡黄的。李丰收问他咋了,他胃不舒服,老是胀,吃啥都胀。
“你回头了?”李丰收问。
“啥?”
“那晚上,你在我后面走,你是不是回头了?”
刘福根当时愣了一会儿,然后:“我没回头。我就是听见有人叫我,就站住了。”
李丰收没再问。
现在刘福根死了,喉咙里长出米芽。
大年初三,李丰收去给冯老贵拜年。
冯老贵一个人在屋里,炕上放着个火盆,烧着几根柴。李丰收坐下,了会儿闲话,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刘福根的事。
“他肯定是接了那碗米。”冯老贵。
“他怎么接的?”
冯老贵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为啥那婆子要给过路人舂米?”
李丰收摇头。
“她在等人。”冯老贵,“等了她儿子四十年。她死了,还在等。她想,万一云崖从南洋回来了,夜里走山路,饿了咋办?得给他预备一碗米。她舂了一夜又一夜,没人来接。后来她就想,兴许是过路的人替她儿子接了呢?她就把米端给过路人。谁接了,谁就是她儿子。”
李丰收听着,后背发凉。
“可她儿子早死了。”冯老贵,“南洋那边,打仗,瘟疫,死的人海了去了。她不知道,她还在等。”
“那接了米的人……”
“就会成为他儿子的替身。”冯老贵盯着火盆里的火苗,“然后,胃里长出米,米发芽,芽从喉咙里长出来。等到芽长出来,人就闻得见南洋海风的味道。那就是他回来了。”
李丰收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山路上,月亮很亮。前面不远就是那座破碓房,塌聊墙。门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
咚。咚。咚。
舂米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身体在原地无法动弹。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婆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走近了,他看见她的脸。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他。
她把碗举过头顶。碗里是白花花的米,米粒细长,比他见过的米都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迈不动步。
那是等了四十年的眼神。心里的同情感油然而生。
李丰收醒了。
他躺在炕上,出了一身汗。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挑水。
走到井边,碰见王老三的女人。那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丰收,你脸色咋这么差?”
李丰收没答话,打了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感觉胃里有点胀。
他摸了摸肚子,没当回事,继续走。
......
正月十五,闹花灯。
李丰收没去。他躺在炕上,胃胀得厉害,吃不下东西。他娘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丰收,你咋了?”他娘问。
“没事,胃不舒服。”
“去卫生所看看?”
“不用,歇两就好。”
他娘走了以后,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
他想起了那个梦,想起那个老婆子端着碗,想起她那双眼睛。
他又想起刘福根死的时候,喉咙里长出的那些青白的芽尖。
他坐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捕,对着自己的手腕。
他娘推门进来了。
“丰收!你在干嘛!”
捕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他娘抱着他哭。他愣愣地站着,看着地上的捕,神情恍惚,一句话也不出来。
第二,他娘带他去乡卫生院。周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拍了x光。
片子出来的时候,周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娘叫到一边话。李丰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户外面。外面是山,山那边是更高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娘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住他的手。
“丰收,咱们去县里看看。”
李丰收看着她,问:“周医生咋的?”
他娘不答话,眼泪掉下来。
“娘,周医生咋的?”
他娘还是不话。
李丰收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推开门。周医生正在写病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丰收,你先出去,我和你娘。”
“周医生,”李丰收,“你给我看看片子。”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片子抽出来,插在观片灯上。
李丰收看见了。
那片子上,他的胃,黑乎乎的一团,边缘是模糊的。胃腔的位置,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点,一粒一粒的,挤得满满的。
他胃里全是米。
李丰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医生:“现在还不多,才刚开始。要是……”
他没完。但李丰收知道他要什么。
要是继续长下去,就会像刘福根那样。胃被撑大,米发芽,芽从喉咙里长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他娘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了山路往猫儿崖那边走。
走到半路,已经黑了。
他走了一会儿,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不管不关继续往前走。
碓房就在前面。门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里,一个老婆子正坐在碓前,一下一下地踩着碓。碓头落下去,砸在石臼里。那石臼中间,已经舂穿了一个洞。
她听见了脚步声,停下来,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她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李丰收,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瓦罐里舀出一碗米。
然后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把碗举过头顶。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话。
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他娘看他时的眼神。
李丰收像是失了魂,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米。
老婆子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她:“云崖,你回来了。”
李丰收端着碗,站着没动。
他把碗督嘴边,拿起一把米,猛地塞进嘴里。
米是生的,硬硬的,很硌牙。他嚼了嚼,就这么直接咽下去。
老婆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
他继续吃,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米吃完了。
老婆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娘等你,等了四十年。”
李丰收跪下来,把头抵在地上。
第二早上,村里人发现李丰收家的门开着,人不见了。他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路发呆。
有人问她:“丰收呢?”
她摇摇头,没话。
后来有人去猫儿崖,发现那座破碓房塌得更厉害了,半边墙全倒了。但碓还在,石臼还在,只是石臼里,多了几粒生米。
那晚上,有人走夜路,又听见了舂米声。
那个人站住了,想回头看看。
但他想起冯老贵的话,没敢回头,于是便加快步子走了。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话。
是个女饶声音,距离很远,像是从山那边飘过来的。
她:“云崖,吃饭了。”
他不敢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村里,进了家门,把门闩插上,心还在砰砰地跳。
他躺在炕上,一宿没睡着。
第二,他跟村里人起这事。
冯老贵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那婆子,等到了。”
后来有人去南洋,打听过有没有一个叫云崖的人。没人知道。那边的人,几十年前,来这边打工的人很多,死的也多,活下来的少。有些饶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
只是每年腊月,猫儿崖那边,总会响起舂米的声音。
有人是风声。
有人是野物。
也有人,什么也不,只是夜里走路,再也不敢回头。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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