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蹲在太师椅上,独眼盯着面前那本刚拆封的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他跟了沈尚书三年,头一回见这老东西这副表情。
“尚书大人?”林墨试探着开口。
沈重山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破布,擦了擦眼角。擦完了,把那本账册往案上一摔,震得茶碗跳起三寸高:
“好一个宁王府。好一个萧永宁。”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账册上记得不是银子,是人头——启二十年至启二十八年,宁王府名下十八家商铺、三处铁矿、两座茶山,每年报给户部的用工名额是三百七十人。可实际造册的,只有一百二十人。
剩下那二百五十人,哪儿去了?
账册最后一页,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笔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俺爹,签了活契就去北边挣大钱。三年了,没回来。”
沈重山把账册合上,独眼里寒光闪烁。
“林墨。”
“下官在。”
“带上你的人,把宁王府名下所有商铺、矿场、茶山,这八年经手的账,全调出来。”沈重山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青砖,“一本都不许漏。”
林墨迟疑道:“尚书大人,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怎么了?”沈重山冷笑,“他是王爷,老子是户部尚书。他管他的王府,老子管老子的账本。账对不上,王老子也得给老子一个交代。”
林墨领命退下。
沈重山独自站在大堂里,盯着窗外飘雪。
他忽然想起启十九年那个雪夜,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王镇北喝多了,拍着桌子:
“沈老,您信不信,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比咱们这些穿铁甲的,心黑多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宁王府后院的炭火烧得正旺,萧永宁却觉得冷。
他坐在太师椅里,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个个额头抵地,浑身发抖。屋角站着个穿灰袍的老账房,手里捧着本刚送来的账册,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王爷,”老账房颤声道,“户部那边……动了。”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动什么了?”
“沈重山让人把咱们名下十八家商铺、三处铁矿、两座茶山,这八年的账全调走了。”老账房咽了口唾沫,“那二百五十个人头的账,怕是……捂不住了。”
萧永宁沉默。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几朵残花在风里颤。
“周继业那边的人,到哪儿了?”
打头的黑衣人抬起头:“回王爷,按脚程算,今儿个夜里能进居庸关。”
“告诉他,”萧永宁没回头,“让他的人在居庸关外等着。什么时候进京,本王了算。”
黑衣人愣了愣:“王爷,周国师的热得起,可户部那边……”
“户部?”萧永宁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沈重山那老东西,查账是行家,查人不校他那点人手,查完这八年账,得三。”
他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
“三之后,本王的东西早出关了。”
养心殿西暖阁,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递了牌子,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时,手顿了顿。
“二百五十人?”他抬起头。
“至少这个数。”沈重山咬牙,“宁王府名下那些商铺矿场,每年报给户部的用工名额是三百七十人,实际造册的只有一百二十人。剩下那二百五十人,签的都是‘活契’——名义上是去北边挣大钱,实际上……”
他没完,但李破懂了。
实际上,那些人再也没回来。
“漠北?”李破问。
沈重山点头:“漠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李破。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沈老。”
“老臣在。”
“您回去继续查账。”李破盯着那堆灰烬,“查得越慢越好。最好让人觉着,您这点人手,三都查不完。”
沈重山独眼一亮:“陛下是想……”
李破摆摆手,沈重山没再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李破和两位贵妃。
“明珠,”李破开口,“石牙那七千人,驻扎在哪儿?”
赫连明珠道:“居庸关外三十里,按陛下的吩咐,隐蔽行军,没扎营,全藏在山里。”
“传令给他,”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今晚子时,封锁居庸关所有出入口。一只漠北的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赫连明珠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要收网了?”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收不收网,得看那条鱼有多大。”
居庸关外三十里,山坳里藏着七千顶帐篷。
石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啃一口,盯着关城方向。他身后,七千老兵同样蹲在雪地里,啃着饼子,没人吭声。
“将军,”王栓子从后头爬过来,压低声音,“关里传信了。”
石牙接过那张折成三角的纸条,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封关。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传令下去,”石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今晚,有活干了。”
身后,七千老兵同时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北风还冷。
漠北通往居庸关的官道上,三十骑快马踏碎积雪疾驰。
打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裹着厚厚的羊皮袍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身后跟着二十九骑,个个腰间挎刀,背上背着弓,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
“头儿,”后头一骑追上来,压低声音,“还有五十里到居庸关。”
独眼汉子点点头,没吭声。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雪。
周国师交代的话还在耳边响:
“进京之后,找宁王。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办完事,带着那批东西回来。”
那批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批东西,装在三十个褡裢里,沉甸甸的,压在每匹马的马鞍旁。
马蹄声继续响,踏碎一路积雪。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块酥糖,没吃。他盯着灶房里那把大铁勺,盯了很久。
“哥,”妹妹凑过来,“你咋不吃?”
狗剩儿摇摇头,把糖塞回怀里。
“留着。”他,“等韩叔来。”
妹妹不懂,低头继续玩雪。
灶房里,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白汽腾起来糊了满脸。她独眼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
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刘春花。
启二十二年冬。
王大娘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她继续搅粥,大铁勺在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京城养心殿,亥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七千老兵已到位,只等令下。
韩铁胆的:漠北那三十骑已到居庸关外五十里,今夜必到。
吴峰的:麒麟印的来路查清楚了——二十年前靖王府的旧物,当年跟着周继业一起消失的,还有个人。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腊月二十四,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那几颗红彤彤的枣子。
“明华,”他忽然问,“你二十年前跟着周继业一起消失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萧明华想了想:
“要么在漠北。”
“要么?”
“要么在京城。”
李破把银耳羹一口喝尽。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宁王府后院,子时三刻。
萧永宁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那盘残局。黑子被困,白子中腹突围——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枚白子,盯着棋盘,盯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衣人闪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漠北的冉了。在居庸关外等着。”
萧永宁手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他,“从西门进,走暗道。”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中腹突围。
他盯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萧永宁猛地抬头——窗外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在风里颤。
他盯着那株梅树,盯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
他没看见,老梅树后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黑影的手里,攥着一块麒麟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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