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金陵凤凰台。
这座前朝观星台荒废一百三十年,砖缝里长出的野蒿比人膝还高。李破蹲在三层残破的石栏上,膝头横着破军刀,手里攥着半个啃得只剩皮的酱肘子——临出宫前韩老汉硬塞的,“夜路费神,得垫肚子”。
台基下,秦淮河的桨声隐约飘来,软糯的吴侬软语混着水声,像隔着层雾。他没回头,耳朵却竖着。
脚步声。
很轻,但稳。每一步落在石阶上的间隔分毫不差——是吴峰。
“陛下好胆量。”吴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副温润儒雅调子,“单刀赴会,不带一个护卫?”
“带了。”李破咬了口肘子皮,没回头,“二十个神武卫,埋伏在百步外。韩铁胆带了十二把破甲弩,箭头淬了麻药,见血就倒。吴先生若想动手,大概能冲到第三层台阶——第四步就得趴下。”
吴峰愣了下,继而大笑。
他缓步登上第三层,在李破身侧三尺处站定。今夜他没戴面具,那张清癯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苍白,左腕那道箭疤清晰可见。
“陛下知道这凤凰台,为何叫凤凰台吗?”
“前朝大周最后一个皇帝,在此处焚香祷告,求凤凰来仪,佑他江山永固。”李破终于转头,“结果凤凰没来,萧定邦的大军来了。”
吴峰眼神暗了暗。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孙继业血书上提到的玉玺——巴掌大,和田青玉,螭虎钮,缺了一角,用金子镶补过。传国玉玺,大周三百年的国祚,如今静静躺在他掌心。
“陛下要吗?”吴峰问。
李破看了眼玉玺,又看了眼吴峰,突然笑了:
“吴先生,朕大半夜不睡觉,跑你这破台子上吹冷风,是为了抢这块石头?”
他把最后一口肘子皮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道:
“孙继业那老东西是不是跟你——朕会为了这玩意儿跟你翻脸,你们好坐收渔利?”
吴峰眼角抽了抽。
“朕来金陵,只为三件事。”李破竖起三根手指,油手在月光下反光,“第一,接老七回家;第二,告诉你孙继业跑了,心他反咬你一口;第三——”
他顿了顿,盯着吴峰:
“朕要你在江南当十年巡抚,不是当朕的狗,是当江南百姓的靠山。十年后,你若干得好,这巡抚你接着当;你若想干点别的——”
他指了指吴峰手里的玉玺:
“你抱着这块冷石头,看江南百姓认不认你。”
夜风穿过残破的石栏,呜咽如泣。
吴峰盯着玉玺看了许久,忽然把它揣回怀里,苦笑:
“陛下这窄…比抢更狠。”
“不狠。”李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朕刚登基时,户部账上只剩八十万两银子,够边军发三个月饷银。现在呢?抄了贪官,开了边市,江南漕运税涨了三成——国库有两千万两存银。”
他走到吴峰面前:
“吴先生,你二十年攒了多少?一千万两?朕三个月就赚回来了。复国靠的是民心,不是玉玺。民心在朕这儿,你拿什么复?”
吴峰沉默。
许久,他缓缓躬身:
“臣……明白了。”
李破扶起他,咧嘴笑了:
“别急着表忠心。孙继业跑了,北境那五百骑兵也跑了,齐王萧永昌下落不明——这三条鱼,朕一条都不能丢。你在江南有人脉,给朕挖。”
“臣已经在挖了。”吴峰从怀中掏出个竹筒,“刚收到的消息,萧永昌没往北跑,他……进了金陵。”
李破眼神一凛。
“今夜戌时,有人在城南‘老味斋’见到他。穿青布长衫,戴斗笠,脸色苍白,要了碗阳春面。”吴峰压低声音,“吃了一半,突然起身走了,碗底压着块碎银子,还有这个。”
他摊开掌心。
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狰狞狼头,背面是行西漠文字——和北境军粮被劫现场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萧永昌在和西漠人接头?”李破眯起眼。
“不止。”吴峰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半个时辰前,皇宫方向放出信鸽,被臣的人截了。鸽腿上的密信,是给孙继业的——”
他把纸展开:
“今夜子时三刻,承殿火起。声东击西,速走北门。”
李破瞳孔骤缩。
子时三刻。
还迎…一炷香。
同一时辰,京城承殿。
柳轻轻蹲在殿顶的鸱吻后头,鹅黄色襦裙掖在腰间,露出里头藏着的三筒袖箭。她旁边趴着韩铁胆——这汉子后背还缠着绷带,硬是从孙府废墟爬出来,非要“跟柳姑娘保护陛下”。
“韩大哥,”柳轻轻压低声音,“你孙继业那老狐狸,真敢炸承殿?”
“不是炸。”韩铁胆盯着殿前广场的黑影,“是火攻。他和齐王在京城经营三年,至少布了二十处火点。承殿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
他顿了顿,脸色发白:
“慈宁宫。”
柳轻轻一愣:“太后?他们炸太后干什么?”
“不是炸太后,是嫁祸。”韩铁胆咬牙,“太后若在重阳夜遇袭,陛下又不在宫知—明日早朝,那些老臣会怎么想?‘昏君不顾亲长、重阳夜离宫寻欢’——这罪名扣下来,朝局必乱。”
“那咱们……”
“等。”韩铁胆攥紧破甲弩,“陛下了,今夜钓鱼。鱼饵撒了,鱼钩下了,现在就看——”
他话音未落,承殿西南角突然爆出一团火光!
不是火药,是浸了火油的布团,从墙外抛进来的。紧接着,东北角、正南门、西配殿——七八处火点同时燃起,火舌舔着雕梁画栋,迅速蔓延!
“动手了!”柳轻轻一跃而起,袖箭对准墙外黑影,“韩大哥你守殿顶,我下去接应华妃娘娘!”
她提着裙子,踩着瓦片飞奔。
承殿外,神武卫已经与数十个黑衣人战成一团。这些黑衣人不恋战,四处放火,见人就跑,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萧明华站在殿前丹陛上,淡紫襦裙被火光映得通红,声音却稳如磐石:
“禁军守四门,神武卫分三队——甲队救火,乙队追敌,丙队护卫后宫。不得慌乱!”
赫连明珠提着弯刀冲过来,脸上抹晾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华妃姐姐!西华门有动静!至少五十个黑衣人,扛着撞木,要破门!”
萧明华眼神一凛。
西华门是离慈宁宫最近的门。若被攻破,太后危矣。
“明珠,你带三百女卫守住慈宁宫正殿。”她迅速下令,“清月,你带人转移太妃、公主们到养心殿偏殿。阿娜尔,你去太医院,让所有太医待命——”
“娘娘,”柳轻轻从殿顶跳下来,裙角还带着火星,“您呢?”
萧明华看向火光冲的承殿:
“本宫留在这儿。殿在,宫在,陛下回来时……得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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