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的京城北门城楼,冷得能把人鼻涕冻成冰溜子。
萧永康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个冻硬的馍,正就着皮囊里的烧刀子往下咽。他身后站着二十七个老兵——不是三百,是二十七个,个个头发花白,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了。这些老家伙穿着破旧皮甲,腰杆却挺得笔直,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前朝制式的横刀,有草原样式的弯刀,甚至还有个独眼老汉拎着柄鱼叉。
“殿下,”独眼老汉凑过来,嘴里缺了三颗门牙,话漏风,“西墙根第三块砖松了,底下埋着十二颗震雷,引信通到咱们这儿的了望塔。南墙箭楼二层暗格里藏着三十张连弩,每张配五十支毒箭——见血封喉,苗疆‘七步倒’。”
萧永康咽下最后一口馍,抹了抹嘴:“赵叔,您这手艺还没丢。”
“丢不了,”老汉咧嘴笑了,“老子当年在靖王府当暗卫头子的时候,您还在娘胎里呢。这点机关布置,菜一碟。”
正着,城墙下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至少三百骑,马蹄裹了厚布,在雪地里闷响如雷。打头的是个穿着京营服色的将领,举着火把朝城楼上喊:“赵铁锤将军有令!调北门守军五百,速赴西城增援——西漠奸细纵火,烧了粮仓!”
城楼上守军一阵骚动。
萧永康站起身,走到垛口前,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将领的脸——三十来岁,面白无须,左脸颊有道新疤,正是赵德彪手下的一个千户,叫王彪。
“王千户,”萧永康温声道,“西城粮仓不是三前就搬空了吗?哪来的粮可烧?”
王彪一愣,随即硬着头皮道:“是、是备用的陈粮……”
“陈粮也该在户部库房,不在西城。”萧永康笑了,“况且,赵铁锤将军半个时辰前才从这儿调走两百人,是东城有乱。怎么,西城东城同时出事,就北门太平?”
这话问得刁钻。
王彪额头冒汗,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七殿下,末将是奉军令……”
“军令?”萧永康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是李破给他的北门防务令,“陛下有旨,北门守军一兵一卒不得擅动。王千户,你这军令……谁下的?”
空气凝固了。
王彪身后那三百骑兵,悄然散开阵型,手都按在炼柄上。
城楼上,二十七个老兵同时动了。不是拔刀,是后退三步,各自占据垛口、箭孔、了望台等要害位置。动作整齐划一,根本不像一群老弱病玻
独眼老汉不知从哪儿摸出张弩,弩箭上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千户,”萧永康的声音依旧温润,“你带这三百人来,真是为流兵?还是……想趁乱打开北门,放什么人进来?”
王彪脸色大变,猛地拔刀:“动手!”
晚了。
萧永康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
西墙根那块松动的砖突然炸开,十二颗震雷同时爆炸!不是炸人,是炸马——三百匹战马瞬间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把骑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南墙箭楼二层暗格打开,三十张连弩齐射!毒箭如雨,专射那些还想控制战马的骑兵。中箭者惨叫都来不及,扑通倒地,口吐白沫。
王彪眼见不妙,调转马头就想跑。
独眼老汉的弩箭到了。
“嗖——!”
一箭穿喉。
王彪捂着脖子栽下马,瞪着眼睛死不瞑目——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七皇子,哪来这么狠的手段。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三百骑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清点下来,俘虏一百二十七人,全是赵德彪的旧部。
萧永康蹲在王彪尸体旁,从他怀里搜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兵符——正是调遣北门守军的凭证,该在赵铁锤手里才对。
“兵符是偷的,”独眼老汉凑过来看,“赵铁锤那莽汉,睡觉都抱着兵符睡。能从他那儿偷出来……北门守军里有内鬼。”
萧永康站起身,望向城内方向:“不止一个。”
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温声问:“谁指使的?出来,本王保你们家人平安。”
俘虏们低着头,无人应答。
萧永康也不急,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几十颗黄豆大的药丸:“这是‘三日断肠散’,服下后三日发作,肠穿肚烂而死。解药只有本王樱”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吃下去,三日后本王给你们解药——条件是,把你们知道的内鬼名单,写下来。”
俘虏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哭出来:“殿下饶命!是、是赵将军……赵德彪让俺们干的!他今夜子时,只要打开北门,每人赏一百两银子!”
“子时?”萧永康挑眉,“现在才寅时,来这么早干什么?”
“赵将军……要先控制城楼,等信号。”
“什么信号?”
年轻士兵摇头:“不知道,赵将军没。他只看见三盏绿灯升起,就开城门。”
三盏绿灯。
萧永康脑中闪过阿史那摩多那张黄金面具。西漠人行军,惯用绿灯为号。
“把他们押下去,分开关押。”他对独眼老汉道,“赵叔,您带十个人,把北门里里外外再查一遍——尤其是水井。”
“殿下怀疑他们下毒?”
“不是怀疑,是确定。”萧永康望向燕山方向,“西漠人擅长用蛊,阿史那摩多更是蠢高手。他既然敢来,就不会只带三百骑兵。”
正着,城楼楼梯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冲上来,单膝跪地——是萧永康安排在城内的暗桩,叫韩七。
“殿下!”韩七喘着粗气,“查清楚了!城中七处水井,有四处被下了药!不是毒,是……是白色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喝下去的人,三个时辰后开始发狂!”
果然。
萧永康闭了闭眼:“哪四处?”
“东市老槐树井、西城甜水巷井、南门守军伙房井,还迎…”韩七顿了顿,“皇宫西侧御膳房的取水井。”
御膳房!
萧永康瞳孔骤缩:“陛下知道吗?”
“知道了,”韩七点头,“乌桓将军已经派人封锁了那四处水井,正在全城搜寻下药之人。但……已经有人中招了。京营西大营三百多人喝了伙房的水,正在营里互相砍杀,已经死了几十个。”
乱心蛊,发作了。
萧永康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许久,他缓缓开口:“韩七,你去告诉陛下,北门无恙。另外……请他调一队太医过来,就本王‘旧疾复发’。”
韩七一愣:“殿下您……”
“照做。”萧永康转身走向城楼,“还有,让太医院把所有的安神药、镇静剂,全送过来——要快。”
“是!”
韩七领命而去。
独眼老汉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您真要……”
“演戏要演全套,”萧永康笑了,笑得有些疲惫,“赵叔,您,如果西漠人知道北门守将突发急病,城头一片混乱……他们会怎么做?”
老汉眼睛一亮:“会提前动手!”
“对,”萧永康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所以咱们得给他们……创造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把那三百斤火药的引信,接到北门闸楼上。等西漠人进城一半……送他们上。”
“那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萧永康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一个时辰后全部撤下城楼,埋伏在街道两侧的民居里。记住,不许点灯,不许出声,等爆炸声起——再杀出来。”
命令一道道传下。
二十七个老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楼各处。
萧永康独自站在垛口前,望着远处燕山方向,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木海
盒子里不是珠宝,是半块烧焦的玉佩——正是靖王府的信物,与玉玲珑那半块本是一对。
他摩挲着玉佩焦黑的边缘,轻声自语:
“爹,娘……”
“你们在上看着。”
“今夜,儿子替你们……讨债了。”
晨光未至,夜色最深。
而此刻,燕山石穴郑
阿史那摩多突然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京城方向——不是正常指向,是剧烈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
“母蛊感应到了,”他咧嘴笑了,“乱心蛊发作了。至少三百人中招,正在自相残杀。”
对面,萧永宁正在擦拭长枪,闻言抬头:“这么快?”
“蛊虫遇水即化,三个时辰发作——算算时间,正好。”阿史那摩多收起罗盘,“而且,刚收到内线传信,北门守将萧永康突发急病,城头已经乱成一团。”
萧永宁皱眉:“老七病了?这么巧?”
“管他巧不巧,”阿史那摩多起身,“机会来了。传令,全军集结——子时提前到卯时,一亮,就攻城!”
石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千西漠狼卫、三百金帐精锐,还有萧永宁那八百残兵,全部集结完毕。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狼一样的光——憋了十七,终于要动手了。
阿史那摩多走到队伍前,举起黄金弯刀:
“儿郎们!”
“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被赶出中原,退回草原。这三百年,西漠人活得像个笑话——给贺兰鹰当狗,给白音长老当孙子!”
“今,我们要打回去!”
“打进京城,活捉李破!用中原皇帝的血,洗刷三百年的耻辱!”
“亮之前——”
他刀尖指向南方:
“我要站在承殿的龙椅上!”
“杀——!”
三千多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队伍如洪流般涌出石穴,扑向京城方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石穴上方三十丈处的悬崖上,冯破虏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独眼盯着下方涌动的火把长龙。
“将军,”副将凑过来,“真放他们过去?”
“放,”冯破虏咧嘴,“不但要放,还得送他们一程。”
他从怀中掏出个烟花筒,拔掉引信。
赤红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三颗并排的绿色信号弹——正是西漠人约定的“内应得手,速来攻城”的信号。
山谷里,阿史那摩多看见信号,大喜:“内应得手了!全军加速!”
队伍跑得更快了。
冯破虏看着他们远去,忽然对副将道:
“传令,全军后撤十里——等他们进了城,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京城那边……”
“京城有陛下,有七殿下,有乌桓、石牙、赵铁锤……”冯破虏笑了,“还有谢长安那老狐狸埋的不知道多少后手。三千西漠人?够他们塞牙缝吗?”
副将也笑了。
夜色中,两支军队,一明一暗,都在奔向同一个地方。
而此刻,京城养心殿。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平安”玉佩。
玉佩烫得惊人。
他忽然转身,对乌桓道:
“乌叔,去把谢长安叫来——这次走正门。”
“另外,传令全城,所有百姓今日不得出门。凡有擅闯街道者……格杀勿论。”
乌桓一愣:“陛下,这么严?”
“因为今,”李破望向北门方向,“京城要见血了。”
“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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