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深处那处然石穴,如今成了萧永宁的“行宫”。
是行宫,其实就多了几张从山下猎户家“借”来的破桌椅,还有口铁锅——锅是西漠人带来的,锅沿刻着金帐王庭的狼头图腾,煮出来的羊肉都带着股膻味。
萧永宁蹲在锅边,用匕首扎起块半生不熟的羊肉,慢慢嚼着。对面坐着阿史那摩多,这年轻人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
“三殿下,”阿史那摩多用树枝点零地图上“京城”的位置,“周继祖倒了,他在江南的钱庄被抄了七成,朝中那些暗桩也暴露了大半。咱们在京城的内应,现在只剩赵德彪手下那几百个老兵油子——还被石牙盯得死死的。”
萧永宁咽下羊肉,抹了抹嘴:“所以呢?你想咱们该卷铺盖回草原?”
“不,”阿史那摩多咧嘴笑了,露出白得晃眼的牙,“我想……机会来了。”
他扔掉树枝,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甲虫只有指甲盖大,背壳上然长着诡异的红色纹路,像某种符文。
“这是苗疆‘噬心蛊’的母虫,”阿史那摩多心翼翼地把甲虫放在掌心,“子虫已经种在周继祖脑子里了。昨晚狱卒喂他喝水时,母虫感应到子虫,把他这七年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些没写在账本上的秘密,全传回来了。”
萧永宁眯起眼睛:“比如?”
“比如李破在江南真正的底牌,”阿史那摩多压低声音,“不是沈万三那些钱庄,不是谢长安那些暗桩,是……玉玲珑留下的往生教遗产。”
“往生教不是散了吗?”
“教散了,人还在。”阿史那摩多眼中闪过狂热,“往生教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渗透进各行各业。码头扛包的苦力、茶馆书的先生、甚至青楼卖唱的姑娘,十成里有三成受过往生教的恩惠。这些人都欠玉玲珑一条命,现在玉玲珑把这份人情……转给了李破。”
萧永宁握匕首的手紧了紧。
“还有,”阿史那摩多继续道,“李破从西漠缴获的那三百车金银,根本没全运进京城。至少有一百车,半路转道去了津门,交给了谢长安。谢长安用这些钱,在东海买了五十艘旧战船,正偷偷改装成炮船。”
“炮船?”萧永宁皱眉,“他想干什么?从海路打江南?”
“不是打江南,是防东海。”阿史那摩多站起身,走到石穴口,望向东方,“血狼盗仇海上个月吃了亏,丢了八十万两银子,正憋着口气。他手下有三百条船,上万海盗,要是趁李破在燕山跟咱们耗着的时候,从海路偷袭津门……”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萧永宁:
“你,李破是回援京城,还是死守燕山?”
萧永宁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所以你的计划是,联系仇海,东西夹击?”
“对,但不止。”阿史那摩多走回锅边,蹲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已经服了秃发部落最后那五千骑兵,让他们从西边佯攻居庸关。白音长老的五万联军肯定要去救援,到时候燕山北面的防线就空了。”
他在地上画出三条箭头:
“东边,仇海的海盗打津门,牵制谢长安的水师和神武卫。”
“西边,秃发部落佯攻居庸关,引走白音长老的主力。”
“中间,”他手指重重戳在燕山位置,“咱们这三千人——不,加上山里那支三百年前的西漠狼卫,三千三百人——直扑京城北门。赵德彪那几百个老兵油子做内应,打开城门。只要进了城……”
萧永宁接话:“只要进了城,凭咱们三千多人,能干什么?京城有京营十八万,神武卫十万,禁军一万——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
“京城是有二十九万守军,”阿史那摩多笑了,“可这些兵分驻四城九门,真正能立刻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五万。而且……”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只竹筒,倒出几只细如发丝的白色虫:
“这是‘乱心蛊’,下在水源里,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人会狂躁易怒,见人就打。我已经让人混进京城水车队伍,在城中七处水井下了蛊。算算时间,明晌午,半个京城的守军都会发疯。”
萧永宁盯着那些白色虫,忽然觉得锅里煮的羊肉不香了。
他放下匕首,站起身,走到石穴深处那处滴水的岩壁前,伸手接了一捧水,浇在脸上。
冰冷刺骨。
“阿史那摩多,”他背对着年轻人,“你们西漠人,都这么喜欢用这些……阴损玩意儿吗?”
阿史那摩多的笑声在石穴里回荡:“三殿下,打仗是为了赢。只要能赢,手段重要吗?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兵者,诡道也。”
萧永宁转过身,看着他:“那赢了之后呢?你们西漠要什么?河套草原?还是……整个中原?”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地盘,”阿史那摩多收起那些蛊虫,眼中闪过异样的光,“我们要的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草原人不必永远活在长安的阴影下。”年轻人站起身,黄金面具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光,“证明我们也可以坐在龙椅上,让下人叩拜。证明当年被赶回草原的耻辱,该还了。”
石穴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永宁缓缓点头:“好。那就……按你的计划来。”
“不过,”他补充道,“进城之后,我要亲手杀了李破。”
“为什么?”
“因为他抢了我的东西。”萧永宁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皇位,江山,还迎…本该属于我的一牵”
阿史那摩多笑了:“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而此刻,石穴外三十丈处的密林里。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脸上涂着泥灰的斥候,正趴在雪窝子里,耳朵紧贴地面。他手里攥着根空心竹管,竹管另一头埋在雪下,直通石穴方向——这是草原猎户偷听狼群动静的法子,能听见三十丈外的低声谈话。
听完所有内容,斥候悄无声息地后退,像只雪地里的狐狸,很快消失在密林郑
半个时辰后,燕山南麓一处猎户木屋。
冯破虏蹲在火堆旁,听完斥候的汇报,独眼里闪过寒光:“东西夹击,内外呼应,还用蛊虫——西漠人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副将赵铁锤蹲在旁边磨刀,闻言瓮声道:“将军,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连夜发兵,端了那处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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