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永康那口血吐得极其讲究。
不多不少,刚好染红半张宣纸,溅在刚写好的“上兵伐谋”四个字上,墨迹混着血污洇开,像幅诡异的泼墨画。太医江鹤年被火急火燎拎来时,这位七皇子已经“昏迷”了半个时辰,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渍未干,可眼皮底下眼珠的微动,没逃过江鹤年这种老江湖的眼睛。
“江太医,”高福安佝偻在榻边,老脸急得皱成核桃,“七殿下这是……”
“急火攻心,旧疾复发。”江鹤年搭着脉,心里明镜似的——脉象虚浮无力,可偏偏在“关”位有一丝不该有的滑象,这是服过某种药物的征兆。他抬眼,正对上萧永康微微睁开的眼缝。
那眼神温润依旧,却藏着冰锥子。
江鹤年脊背一凉,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殿下这病根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须静养,忌思虑,忌劳神……更忌,”他顿了顿,“某些虎狼之药。”
萧永康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李破正盯着案上那封刚用火漆封好的羊皮信——是给西漠国师阿史那毕逻的“会猎请柬”,措辞客气里藏着刀锋:“闻国师西来,朕心甚喜。草原规矩,贵客临门当以猎会友。三日后黑水河畔,携三千卫,备薄酒,恭候大驾。”
乌桓站在下首,脸色凝重:“陛下,津门那边刚稳住,您又要亲赴黑水河,京城这摊子……”
“京城有你,有石牙,有冯破虏。”李破把请柬递给乌桓,“况且,有人比咱们更不想朕出事。”
“谁?”
“萧永康。”李破笑了,“他这时候‘病倒’,是给朕递台阶呢——你看,朕前脚刚继位,后脚先帝嫡子就忧思成疾吐血昏迷。朕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京会猎,朝中那些老臣会怎么?会朕心胸狭隘,逼病兄长;会朕不顾亲情,冷血无情。”
乌桓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在用自己当人质,逼陛下留下?”
“不,是在给朕创造机会。”李破起身走到窗边,“他‘病’了,朕作为新君,是不是该去太庙‘探病’?探病时,是不是该‘体恤兄长’,让他好好养病,朝政大事暂由朕一肩扛?这一扛,就名正言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这一病,萧永宁那边就得重新掂量——他那个七弟是真不行了,还是在演戏?若是演戏,演给谁看?若是真病,那他萧永宁这个三哥,要不要‘关心’一下?”
乌桓听得头皮发麻:“这些皇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所以得陪他们唱下去。”李破转身,“传令,摆驾太庙——朕要亲自去探望七哥。”
太庙偏殿的药味浓得呛人。
萧永康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按规制这是逾矩,可没人敢什么。他半睁着眼,看着李破一身常服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高福安和两个太监。
“陛下……”他挣扎着要起身。
“七哥躺着。”李破快步上前按住他,在榻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真兄弟,“江太医你是急火攻心,旧疾复发。朕刚继位,诸事繁杂,定是累着七哥了。”
话得漂亮,可两人眼神一碰,都懂。
萧永康虚弱地笑了笑:“为兄无能,帮不上陛下什么忙,反而添乱……”
“七哥这话就见外了。”李破从高福安手里接过药碗,亲自舀了一勺递过去,“你为守城耗尽心血,如今病倒,是朕这个做弟弟的没照顾好。这样,从今日起,七哥就在太庙静养,一应所需,皆从内库支取。朝中那些烦心事,朕一力承担。”
萧永康喝下药,苦得皱了皱眉:“那怎么行?陛下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
“七哥养好身子,就是最大的助益。”李破放下药碗,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朕三日后要去黑水河会猎西漠国师,京城防务,还需七哥帮忙看着点。”
萧永康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会猎?这时候?
他脑中飞快盘算。李破刚继位,朝局未稳,京城兵力空虚——京营残部四万,神武卫七万,加起来十一万,但能随时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五万。此时离京,万一……
“陛下,”他声音更虚弱了,“西漠人狼子野心,此去凶险……”
“正因为凶险,才要去。”李破站起身,“草原各部都在看着,看朕这个新君有没有胆气,有没有本事镇住场面。朕若不去,他们就会觉得大胤软弱可欺,到时候来的就不止西漠一家了。”
他完,从怀中掏出个香囊——正是萧明华绣的那个丑鸳鸯,轻轻放在萧永康枕边:
“这是九妹亲手绣的平安符,朕转赠七哥。愿七哥早日康复,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萧永康盯着那个香囊,许久,缓缓点头:
“陛下保重。”
李破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萧永康眼中的虚弱一扫而空。他坐起身,拿起那个香囊,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针脚,忽然笑了:
“九妹的手艺,还是这么……别致。”
高福安悄声进来:“殿下,药……”
“倒了。”萧永康把香囊揣进怀里,“去,传信给三哥——就李破三日后离京,黑水河会猎,只带三千卫队。”
高福安一愣:“殿下真要……”
“为什么不?”萧永康躺回去,重新盖上被子,闭上眼睛,“老三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西漠国师又是什么善茬?让他们去拼,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咱们在禁军里的人动起来。等李破一走,就把京城十二门轮防的将领,全换成‘自己人’。”
“可石牙将军那边……”
“石牙是头猛虎,可惜,虎落平阳。”萧永康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信不信,李破一走,第一个跳出来找他麻烦的,就是朝中那些被他抄了家的老臣。”
殿内烛火跳动。
而此刻,黑水河畔西漠大营。
阿史那毕逻盯着手里那封羊皮请柬,黄金面具下的眼睛眯成缝。他身前跪着个黑袍人,正是昨侥幸从津门洪水里逃回来的千夫长,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三千卫队?”阿史那毕逻声音嘶哑,“李破那子,真敢只带三千人来?”
“国师,此中必有诈!”副将急声道,“津门那场水淹,就是谢长安那老狐狸设的局。李破比他更奸诈,这黑水河会猎,恐怕……”
“恐怕什么?”阿史那毕逻冷笑,“恐怕是鸿门宴?可本师若不去,草原各部会怎么看我西漠?会咱们被一个刚继位的毛头子吓破哩!”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东方:
“况且,有人比咱们更想他死。”
黑袍千夫长抬头:“国师是指……”
“萧永宁。”阿史那毕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北境军的血鹰印,“这位三皇子今早派人传信,他愿意‘助’本师一臂之力——条件是,事成之后,河套草原归西漠,但李破的人头,得归他。”
副将脸色一变:“国师,萧永宁的话不可信!此人反复无常,当年连他亲爹都……”
“本师知道。”阿史那毕逻打断他,“所以本师没打算真跟他合作。不过,有他牵制白音部落那五万骑兵,咱们对付李破那三千人,就轻松多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传令,全军拔营,明日开赴黑水河会猎点。另外,把咱们带来的那三百‘金帐狼卫’全调出来——本师要送李破一份……见面礼。”
帐内众人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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