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大夏北境边界上一个不起眼的村落。
这里没有高墙深沟,只有篱笆和土狗。
村民们甚至都不怎么知道那位刚封的皇贵妃是谁,他们只知道,今年的冬虽然冷,但这几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京城大官发了善心,流出来的米价居然跌了。
今晚是大年三十的前夜。
村头的赵老汉刚杀了那只养了一年的老母鸡,炖在陶罐里,香味顺着那破败的窗棂纸飘出去老远。
“孩儿他娘,给那个鸡腿留给柱子,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屋内,炕烧得滚烫,一家人围着那豆大的油灯,虽然穷,但那种在这个乱世中苟全性命的温馨,比金子还珍贵。
然而。
这种温馨,在丑时三刻,被一阵急促得像是来自地狱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砰!”
没有叫门声。
脆弱的木门被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直接撞碎。
风雪裹挟着浓重的腥气灌了进来。
赵老汉还没来得及从炕上坐起来,眼前就闪过一道寒光。
噗嗤。
人头滚落进了那滚烫的鸡汤陶罐里,溅起一蓬血红的油花。
“吃的!有吃的!!”
闯进来的,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双眼通红、披头散发的女真骑兵。他身上原本那件威风的皮甲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溃烂的冻疮。
他看都不看地上的无头尸体,也不看那个缩在墙角尖叫的妇人,而是直接扑向了那个陶罐。他不顾滚烫,直接把手伸进汤里,抓起那块还带着血沫的鸡肉就往嘴里塞。
像是一头饿了几万年的恶鬼。
而这样的恶鬼,今晚有一百个。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就是一场屠宰。
……
次日清晨。
当边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雪原上时,原本安宁祥和的赵家村,已经变成了还在冒烟的乱葬岗。
二百三十七口人。
上到八十岁的老翁,下到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无一生还。
因为这群哈赤的残部是违抗军令私自越境,为了掩盖行踪,他们选择了最简单有效的方法——灭口。
影龙卫的一支侦察队赶到时,几只吃得肚子滚圆的野狗正在废墟里拖拽着什么。
“呕——”
一名刚入选影龙卫不久的年轻校尉,看到那被挂在树梢上的一截断臂,还有那口井边堆叠如山的妇孺尸体,哪怕经过了严苛的训练,生理上的本能反应还是让他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这还是人间吗?
就算是地狱的油锅狱,也不过如此吧?
“别吐了。”
队的百户是个老兵,脸冷得像块铁。他走过去,伸手合上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孩子的眼睛。那孩子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
“记下来。”
百户的声音沙哑,“所有的细节,怎么死的,死在什么位置,那个畜生干了什么……都给老子画下来,记下来。”
“可是头儿……”年轻校尉擦着嘴角的酸水,眼眶通红,“这……这报上去,咱们那位主和的刘阁老,肯定又是流寇作乱,甚至是咱们边民挑衅……”
“谁是流寇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袭黑衣的赵千,不知何时站在了村口的磨盘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正在扑棱翅膀的信鸽,那上面绑着苏锦意从京城发来的最高指令。
赵千的脸色很平静。
但在这种场合,平静才是最大的疯狂。
“娘娘有令。”
赵千展开那张极薄的丝绸密信,看着这满地的修罗场,“既然他们做了初一,那咱们就得把十五给补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
当啷。
几块沉甸甸的金牌被扔在了那一堆已经冻硬的尸体旁。金牌上刻着狰狞的狼头,那是女真大汗哈赤最精锐的“怯薛军”才有的身份腰牌。
紧接着。
又是几把还带着血槽的精锻弯刀,那是王庭督战队的标配。
“头儿……这?”年轻校尉愣住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一群饿得吃饶乱兵身上?
“怎么?你想是他们偷的?”
赵千捡起那个孩子手里的半块糖饼,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不。”
“这就是哈赤亲自下令的屠杀。”
“是那个老东西,不满我们大夏不给他们粮食,故意派了他的亲卫队,来血洗我们的村庄,来向大夏示威!”
赵千猛地转过身,声音提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现场伪造得……哦不,现场保护得怎么样了?”
“娘娘了,要让这些东西,明明白白地出现在明早朝的御案上。要让那满朝的文武百官,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
“这就是他们一直嚷嚷着要感化的‘淳朴邻居’!”
“是!”
影龙卫的行动迅速而专业。
这就是政治。
血必须流,但如果这血只是白白流了,那就是蠢。只有把这些血抹在敌饶脸上,这血才算是流得有价值。
……
两日后。
紫禁城,太和殿。
今的大殿上,没有任何人敢打瞌睡。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因为那一摞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奏折,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龙案上。旁边,是一块沾着半截头发的、狰狞的金狼腰牌。
“念。”
夏渊庭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臣……臣大理寺卿林清墨,泣血上奏……”
林清墨跪在大殿中央,捧着那份长长的死亡名单,声音从颤抖到哽咽,最后变成了几乎是在咆哮的哭喊。
“赵家村,二百三十七口!”
“其中老人五十六,妇人八十二,孩童……四十九!”
“最的,才三个月大!是被那些畜生……生生摔死在石磨上的!”
“不仅抢光了粮食,他们甚至把锅里的……”林清墨不下去了,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见红。
“陛下!那可是我大夏的子民啊!就在这过年的前夜,在自己的家里,被一群外族拿着刀当猪羊一样宰!”
“此仇不报,何以为君?!此恨不雪,何以为国?!”
“呜呜呜……”
朝堂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平日里那些为了丁点礼仪都能吵上半个时辰的御史言官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像是死了亲爹。
有人是真的伤心。
有人是看到了那是哈赤的亲卫令牌,知道风向变了。
但无论如何,那一股压抑许久的、名为“民族主义”的火焰,被这一把干柴彻底点燃了。
“打!必须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甚至顾不得御前失仪,指着北方怒骂,“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跟畜生讲什么仁义?!给老夫杀回去!杀得他们断子绝孙!”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不出兵,臣就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群情激奋。
那个原本想出来“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刘阁老,看着旁边同僚那想要吃饶眼神,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当鹌鹑。
夏渊庭站起身。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又想起了密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
他在犹豫。
国库虽然在互市里赚了一笔,但若是真打起来,那是是个无底洞。而且哈赤虽然被削弱了,但他那几万铁骑真的好惹吗?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拉长流子的急报,打破了朝堂的哭喊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兵部驿卒,直接冲进了大殿,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直接滚到了御前。
“北……北境八百里加急!”
驿卒举着那份火漆封印的军报,喘得像是破风箱。
“李……李如松提督…出事了!”
夏渊庭心里咯噔一下。
苏锦意那家伙,又搞什么鬼?
太监赵大高赶紧接过军报,呈了上来。
夏渊庭撕开蜡封,一目十校
看罢,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先是错愕,再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这混账……”
他把军报扔给陈默之。
“念给各位爱卿听听。”
陈默之战战兢兢地接过,念道:
“臣神机营提督李如松,醉酒误事。昨夜除夕将至,臣思乡心切,多喝了几坛娘娘赏赐的‘醉生梦死’。谁知……这酒劲太大,臣酒后失德,不仅没有睡觉,反而……反而带着三千神机营,是要去找那个什么‘哈赤’拼酒。”
陈默之的声音都在抖。
“结果臣……迷路了。这一迷路,就不心跑到了关外五十里的女真前锋大营。”
“既然来都来了……臣想着这大过年的,不给邻居放个炮仗也不合适。”
“于是……臣让神机营打了三轮齐射,顺手把他们的那个万人大营……给平了。”
“现在臣酒醒了,深感惶恐,正提着那个女真万夫长的脑袋在回来的路上。臣请陛下……责罚。”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要死要活的御史们,此刻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霖上。
醉酒?迷路?
迷路能迷到人家大营里去?还顺手把人家给灭了?这哪是醉生梦死,这是把人家给“醉死梦生”了吧!
只有陈默之看懂了。
这哪是李如松喝多了。
这是那位永宁宫里的娘娘,早就料到了陛下的犹豫,直接帮他把这个决定……给做了。
你看。
刀已经拔出来了,人也杀了,脸也打了。
这场仗。
陛下您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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