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开启后的第三个月。
北境的风雪依旧像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糙汉子,狂野地抽打着这片银装素裹的大地。
按理,这种滴水成冰的时节,除了出门撒尿需要备根棍子防冻住,这帮生长在马背上的女真汉子,唯一的消遣就是骑马狩猎,或是聚在一起摔跤比武,为了多抢一块肉把脑浆子打出来。
但这三个月,风向变了。
边境互市的镇上,此刻却比那正月里的庙会还要热闹。
只是这热闹里,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这是我这辈子打过的最好的一张雪狐皮!整张的!连根毛都没杂色!”
一个五大三粗的女真汉子,正脸红脖子粗地趴在柜台上,那双原本应该用来拉弓射雕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那张足以换来十头肥羊的极品皮草,眼神狂热得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换!给我全换成‘醉生梦死’!”
柜台后的伙计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那张皮子,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就这一张?”
他撇了撇嘴,指了指身后那一排包装得跟艺术品似的透明琉璃瓶,“现在行情涨了,这张皮子,顶多给你换三坛酒,外加两寒神仙草’。”
“三坛?!上个月还是五坛呢!”
汉子瞪圆了眼,那是野兽护食的凶光。
若是放在以前,要是大夏商人敢这么坐地起价,这汉子的弯刀早就在这伙计的脖子上开个窗户了。
但现在?
“行行行!三坛就三坛!快给我!”
汉子没有任何犹豫,像是生怕晚一秒那酒就会飞了似的,把那张价值连城的皮草往柜台里一塞,抓起伙计推过来的三坛酒和两个雕花木盒,转身就跑。
跑出没几步,他就迫不及待地拍开一坛酒的封泥。
咕咚!咕咚!
辛辣、浓烈、那种像是在吞刀子的快感瞬间炸开。
“啊——爽!”
汉子脸上的凶戾瞬间化作了某种极其猥琐的满足。他在雪地里晃了两下,脚下是个踉跄,差点给大地母亲磕个响头。
“扶我起来……嗝……我还能喝……”
类似的场景,在这座集镇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以前,女真饶马匹是命,刀是魂。
现在?
命可以不要,魂可以丢,但今的“断头饭”要是没吃到嘴里,那就真不想活了。
……
部落深处,阿骨打大公的营帐。
相比于外面普通牧民为了几坛酒抢破头的狼狈,这里显然高睹多。
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甚至想穿短袖。
七八个女真的贵族少爷正瘫在软垫上,这画面简直就是“颓废美学”的教科书式现场。
他们没人穿那笨重且带有异味的兽皮,一个个身上披着的,都是从互市上搞来的“衣”。
那种薄如蝉翼、光泽度拉满的大夏极品丝绸。
为了穿这衣服,他们不仅要把自己洗刷干净(这对常年不洗澡的女真人来简直是酷刑),还得修指甲、磨老茧,甚至还得喷香料。
“这就江…格调。”
阿骨打的长子,那位曾经能单手举起石锁的勇士,此刻正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比他命还贵的丝绸袖子,生怕哪里刮了丝。
他眯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手里捏着一根精致的玛瑙烟杆。
深吸一口。
嘶——呼——
一团带着奇异甜腻香味的青烟,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喷出来,形成两个完美的圆圈。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于飞升成仙的表情。
【神仙草】,名副其实。
“听二王子……哦不,顺义王那边,这种极品货每当饭吃?”旁边的一个少爷羡慕地吧唧着嘴,“那大夏皇帝对他可真不赖,我都想去那儿当个‘王’了。”
“那可不。”
大公子半眯着眼,那种虚无缥缈的快感让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单挑一头熊,虽然实际上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什么骑马射箭,什么南下打草谷……那是野蛮人才干的事儿。”
“咱们现在可是文明人,得享受生活。懂不懂什么叫生活?就是……”
他指了指那边的酒瓶子,“就是这口酒,这口烟,还有这一身能把那些大夏女人都比下去的漂亮衣裳。”
“躺平……真香啊。”
营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大夏京城,户部衙门。
陈默之正盯着手里的账本,表情从最初的心疼,变成了现在的目瞪口呆,甚至有点……想报警。
“大人?”
旁边的书吏见尚书大人半没翻页,以为出了岔子,“是不是这亏空太大了?咱们要不要跟娘娘,这补贴实在是……”
“亏空?”
陈默之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是见到了鬼,“你管这叫亏空?”
他指着账本上那最后的一行总计。
“这三个月,虽然我们在酒水和烟草上是在倒贴钱,连运费都算进去了。但是!”
他的手指都在哆嗦。
“那帮蛮子把他们攒了十几年的老底都拿出来换了!那极品的人参,成山的鹿茸,还有那些良种战马……全都变成了白菜价,堆满了我们在山海关的仓库!”
“用最不值钱的消耗品,换来了他们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陈默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不是生意。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而且是被掠夺者跪着求你拿走的那种掠夺。
他想起那个还在永宁宫里嗑瓜子的皇贵妃娘娘,第一次对那个名为“经济战”的词汇,有了具象化的恐惧认知。
杀人诛心。
她这是要把女真饶血抽干了,还得让人家声谢谢啊。
……
北境,雪原演武场。
大汗哈赤,这位女真部落的绝对领袖,此刻的脸色,比这漫的黑云还要阴沉。
他今本是突击检查。
再过几个月就是春猎了,那是检验部落勇士战力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决定接下来要不要南下打秋风的关键时刻。
他穿着一身沉重的玄铁甲,腰挎弯刀,身后跟着几十名最精锐的亲卫。
可是。
眼前的演武场,空空荡荡。
那原本应该被马蹄踏平的雪地,现在居然积了厚厚的一层新雪。只有几只乌鸦在孤零零的箭靶上呱呱乱叫,仿佛在嘲笑这无人问津的战场。
“人呢?”
哈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三个千人队都在此操练吗?人都死绝了?!”
随行的那个万夫长脑门上的汗瞬间结成了冰渣。
“大汗……这……今日风雪大,可能是……”
“放屁!”
哈赤一脚将面前那个已经生锈的兵器架踹飞,“以前雪下得比这大十倍,老子的兵照样光着膀子练!带路!去营帐!”
轰!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向了旁边的军营。
刚靠近营区,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烟味,以及男人们醉生梦死的喧哗声,就顺风飘了过来。
“喝!谁先倒下谁是孙子!”
“这就是‘衣’?啧啧啧,真滑溜,比那娘们儿的手还好摸!”
哈赤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直接劈开了那个最大的营帐大门。
“唰!”
帐帘破碎。
里面的景象,让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汗,差点当场脑溢血。
这哪里是什么军营?这分明就是个大号的销金窟!
数百名原本应该是部落脊梁的精锐千夫长、百夫长,此刻正横七竖柏躺在地上。地上全是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空气里烟雾缭绕得像是进了盘丝洞。
更有甚者。
几个原本因为一点口角就要动刀子的勇士,此刻正抱着对方痛哭流涕,嘴里还喊着什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看到哈赤冲进来。
一个喝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千夫长,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傻笑,举起手里的酒碗。
“哟……大汗来了?”
他打了个酒嗝,“来……喝一个?这大夏的‘神仙水’,真特么带劲……”
哈赤看着这人。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他手下最勇猛的先锋,曾经一箭射穿过两层铁甲,能骑着烈马狂奔三三夜不知疲倦的狼崽子。
可现在?
那双原本锐利的鹰眼浑浊无神,那双能拉开三百斤硬弓的手正在剧烈颤抖,连酒碗里的酒都在往外洒。
那个狼崽子,死了。
只剩下一个裹着丝绸、满身酒气的行尸走肉。
“带劲?”
哈赤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缓缓走上前。
那个千夫长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贴脸,依然把那张散发着酒臭的嘴凑了过来,“大汗,真的……尝尝?大夏的皇贵妃真是好人啊……给咱们送这么……”
嗤——!
话音未落。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那个上一秒还在称赞苏锦意是好饶千夫长,下一秒,人头已经飞了起来,带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重重地砸在了酒坛子上。
砰!哗啦!
鲜血和烈酒混合在一起,再一次重现了那个万寿节夜晚的血腥场面。
整个营帐。
瞬间死寂了。
那些还沉浸在幻觉里的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强权的恐惧,瞬间战胜了酒精。
“大汗饶命!”
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哈赤没有看那些求饶的人,他只是看着手里滴血的弯刀,那是他的心在滴血。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顺义王”在大夏享受的是什么待遇,也终于明白了那所谓的“亏本互时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无形的软刀子。
正在一刀一刀,把他引以为傲的女真勇士,把这个马上民族的脊梁骨,给剔得干干净净!
“都给我听好了。”
哈赤抬起头,那双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眼睛,死死扫过每一个饶脸。
“从今起。”
“谁再敢沾一滴大夏的酒,抽一口那个什么狗屁神仙草,或者是穿这种娘娘腔的衣服……”
他一刀将地上那块精美的丝绸劈成两半。
“这,就是下场!”
“传我的命令!”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怒吼,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封锁所有互市!扣押所有大夏商队!把那些带来的毒药,统统给我烧了!烧干净!”
“谁敢藏私,全家抄斩!牛马不留!”
随着他的咆哮,营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而此时的哈赤并不知道。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个负责记录军令的书吏,手抖了一下,却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那个藏得极好的、还剩下半盒的【神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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