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郊外。
一辆半旧不新的骡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在官道上。
赶车的是个一脸憨厚的汉子，正是改头换面的张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里的鞭子甩得有气无力，显然对这活计还不太熟练。
“驾！驾！我老伙计，你倒是走快点啊！”张三一边喊，一边笨拙地抖动着缰绳。
骡子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车厢内，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穿着同样质地的粗布衣衫，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束起。
他努力想做出豪爽不羁的江湖人模样，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不自觉地带着审视，一股掩饰不住的贵气，让他看起来像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
正是化名为“赵高”的夏渊庭。
【朕这身打扮，是不是太朴素了？】
【这车也太颠了，比骑马难受多了。】
夏渊庭心中腹诽，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
她容貌清丽，只是略施薄粉，便遮住了那份病态的苍白，添了几分寻常妇饶烟火气。
一双眼睛灵动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扮作商贩妻子的苏锦意，“苏娘子”。
她的目光在“赵高”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演得太假了。哪有行商的坐得跟龙椅上似的。】
苏锦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埋怨的语气开口：
“当家的，你倒是放松些。这趟去河南收药材，路途遥远，你这么绷着，身子骨哪受得了？”
夏渊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指点自己，干咳一声，学着放松身体，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
“知道了，娘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浑身别扭。
车厢外，一左一右跟着两名“护卫”。
左边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是赵千。
右边则是个身形矫健的女子，扮作寻常丫鬟，却是代号“雀”的晚晴。
这便是他们的微服私访队伍，一支由皇帝、贵妃、特务头子、王牌间谍和太监组成的“草台班子”。
骡车一路向西，越走，官道两旁的景象就越发荒凉。
田地龟裂，禾苗枯黄，官道上不时能看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地朝着京城的方向挪动。
夏渊庭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奏报上的“赤地千里”，变成了眼前最真实的冲击。
然而，当他们穿过一个写着“河南府”界碑的牌坊后，眼前的景象，却豁然一变。
脚下的官道，仿佛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樱
道路两旁，原本枯黄的树木，竟然被挂上了红色的绸带。更诡异的是，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撮“百姓”站在路边。
他们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衣服，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看到有车马经过，立刻敲锣打鼓，载歌载舞。
“欢迎客商来俺们陈留县！”
“托知县大老爷的福，俺们这儿风调雨顺，家家有余粮！”
锣鼓声中，夹杂着中气十足的呐喊。
张三赶着车，看得目瞪口呆。
车厢内，夏渊庭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车帘，脸色铁青。
“简直……荒唐！”
就算他再不通民情，也看得出这其中的猫腻。
那些所谓的“百姓”，眼神躲闪，动作僵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分明就是被临时拉来演戏的。
苏锦意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夫君，消消气。”她轻声道，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看来，咱们河南的父母官，不仅擅长治水，还很‘擅长’为百姓营造幸福啊。”
夏渊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也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朕……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骡车很快抵达了陈留县城。
与城外的萧条不同，县城主街上张灯结彩，店铺林立，一派繁荣景象。
他们一行人刚在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住下，屁股还没坐热，客栈掌柜就一路跑着上楼，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胖子。
“哎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胖子一进门，就对着夏渊庭拱手作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他正是陈留知县，王德发。
夏渊庭冷着脸，没话。
苏锦意站起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夏渊庭身前，露出一副精明商妇的模样，笑着回礼：“大人客气了。我们夫妻只是路过的本生意人，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王知县的目光在苏锦意身上一扫，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落回了一言不发的夏渊庭身上。
他这种官场老油条，一眼就看出这个“赵高”才是主事的。
“苏娘子笑了。二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做大生意的。我陈留县能迎来二位，乃是本县的荣幸。”王知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本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夏渊庭正要发作，苏锦意却暗中踩了他一脚。
“夫君？”她柔声喊道，带着询问的意味。
夏渊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就多谢王大人了。”苏锦意笑着应下。
晚宴设在县衙后堂，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俱陈，与城外那些啃着树皮的灾民，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酒过三巡，王知县的舌头也开始大了。
“赵老板，苏娘子，我跟你们，我这陈留县，在整个河南府，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本官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什么旱灾？是有一些，但影响不大嘛！靠着本官带领百姓积极抗灾，早已渡过难关！”
他指着满桌的菜肴：“你们看，就这，都是我们本地产的！这明什么？明我们陈留县，没有灾情！”
夏渊庭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赵千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炼柄上。
苏锦意却始终面带微笑，不时给“丈夫”夹菜，像一个体贴的妻子。
她只是低头吃着饭，听着王知县的胡吹法螺，任由他把陈留县夸成一朵花。
在王知县看不到的角度，苏锦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演，继续演。】
【你吹得越高，待会儿就摔得越惨。】
她心中，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今晚，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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