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办公会的决议,像一块定舱石,让连日来颠簸起伏的农场改制工作,总算稳住了航向。
但唐建科知道,真正的风浪,往往在启航之后。
回到市政府,他立刻把工作组的核心成员再次召集起来。
这次会议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少了些焦虑和不确定,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干劲,但压力丝毫未减。
“各位,书记办公会的精神已经明确了。”唐建科没有废话,“我们的优化方案获得了原则通过。但是,”
他环视众人,“方市长在会上提的风险点,周书记强调的保障措施,都是接下来我们必须啃下的硬骨头。方案只是蓝图,现在到了往里面填钢筋水泥的时候。”
吴明摊开崭新的笔记本:“市长,我们第一步做什么?”
“第一步,把会议精神,原原本本,不打折扣地转化成我们下一阶段的工作清单和责任分工。”唐建科得斩钉截铁,“明,你负责整理会议纪要中涉及我们的具体要求,逐条列出,明确牵头人和完成时限。”
“老李,你继续深化分区规划,特别是‘适度开发区’的具体控制指标,容积率、建筑高度、风格、环保标准,要细到能直接作为土地出让条件的地步。”
“王科,职工这边要动起来了。立即筹备成立‘农场职工权益保障监督组’,从职工代表里推选,聘请专业律师当顾问。这个组,将来要作为职工基金的代表,进入项目公司监事会。章程、权责清单,一周内拿出来。”
“国资委的同志,你们担子最重。‘绿野资本’的全面尽职调查,立刻启动。财务、法务、过往项目,特别是他们承诺的‘生态保护技术’和‘社区共建经验’,要航实处。同时,政府引导基金的设立方案、优先股的退出机制设计,也要同步进校”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每个人都记下了自己的任务。
“同志们,”唐建科最后加重了语气,“周书记了,要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现在方向定了,就看我们的执行力。任何环节出纰漏,都可能让整个方案走样,辜负上上下下的信任。都打起精神来!”
散会后的市政府大楼十二层,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密的车间。
各个“工位”都在高速运转。
老李带着规划团队,干脆把折叠床搬进了会议室,对着图纸和地理信息系统,一寸一寸地讨论着开发边界和强度。
王科长跑总工会,跑司法局,忙着为职工监督组的成立跑程序、找依据。
国资委那边,电话声此起彼伏,联系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准备对“绿野资本”启动“体检”。
唐建科自己,则和吴明一起,开始草拟与“绿野资本”正式谈判的要点清单。
“谈判基调要变。”唐建科用笔点着纸,“之前是争取他们认同我们的理念。现在,是在他们认同理念的基础上,谈具体的合作条件。我们手里有市委的定调,有明确的规划框架,有职工群体的支持,筹码多了,但要求也要更具体、更刚性。”
吴明边记边问:“最关键的分歧点,您估计会在哪?”
“股权比例、管理权分配、资金到位时序,还有,”唐建科顿了顿,“职工社区基金的具体出资比例和收益保障机制。他们肯定想压我们的优先股比例,想拿到更多的运营自主权。而我们必须确保职工的长远利益不被稀释,政府的调控能力不被架空。”
他把笔放下:“准备一下,明约‘绿野资本’的孙总,开第一轮正式谈牛把我们的底线和期望,都摆到桌面上。”
第二下午,会议室里,谈判双方再次坐到了一起。
“绿野资本”的合伙人孙总,依旧是那副儒雅淡定的模样,但带来的团队明显更庞大,财务、法务、运营负责人悉数到场。
寒暄过后,唐建科直接切入正题。
“孙总,各位,首先通报一个情况。我们红星农场改制的优化方案,已经获得了市委主要领导的原则批准。这意味着,我们之前讨论的合作框架和方向,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孙总眼睛微微一亮,显然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但同时,”唐建科话锋一转,“市委领导也对我们提出了更明确、更严格的要求。核心就是,必须确保生态红线、职工长远利益和政府必要监管这三大底线。所以,我们今这轮谈判,就是要在这个‘三线’框架内,把合作的细则敲定下来。”
孙总点点头,示意他们的法务总监先发言。
法务总监是个精干的中年女性,语速很快:“唐市长,我们对合作框架本身没有异议。但在具体条款上,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第一,关于政府引导基金和职工社区基金的优先股设置。我们理解并尊重其保障性。但优先股的比例,是否可以考虑适当调低?过高的优先股,会影响普通股股东的积极性,也可能影响后续融资。”
“第二,关于项目公司的管理权。按照混合所有制惯例,通常由出资最多的普通股股东主导经营管理。我们希望在这方面能有更清晰的授权。”
“第三,关于资金到位。我们计划分三期注入资本金,这需要与项目开发进度和政府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进度紧密挂钩。”
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
唐建科耐心听完,看向己方的国资委副主任和吴明。
国资委副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关于优先股比例,我们的考虑是基于风险保障和利益平衡。职工和政府的优先股,不仅是收益保障,更是社会稳定和政策延续性的压舱石。这个比例,我们有详细测算,是基于长期现金流模型得出的,不宜轻易调整。”
“至于管理权,”吴明补充道,“我们同意由主要普通股股东主导日常运营。但公司章程必须明确,涉及生态红线变更、重大资产处置、影响职工核心权益的决策,必须经过包括优先股股东代表在内的董事会特别决议通过。这是底线。”
唐建科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但坚定:“孙总,我们寻求的是共赢,不是零和博弈。政府的优先股,不是来分蛋糕的,是来保证蛋糕能做长久、做得健康的。职工基金更是如此,他们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者,他们是社区的一部分,是项目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对方。
“至于资金时序,我们可以谈。只要规划明确、节点清晰,政府的配套完全可以同步甚至适度超前。但我们也有要求,首期资本金必须在合作协议签署后一个月内到位,确保项目能立即启动,这也是展现贵方诚意和实力的关键。”
谈判桌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数字、比例、条款、定义……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拉锯。
有时为一个点的收益分配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为某个创新性的风险共担机制眼前一亮。
唐建科并不总是亲自上阵,他更像个掌控节奏的舵手,在关键分歧时定调,在陷入僵局时提出折中思路。
比如,在职工基金出资比例上,双方僵持不下。
唐建科提出:“职工基金的资金来源,可以是部分补偿金折算,也可以是未来收益预支。如果贵方担心初期资金压力,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出资递延’机制,前三年由市财政临时性借款垫付,职工基金用未来分红逐年偿还。但职工在项目公司的权益比例和监事会席位,必须从一开始就确定。”
这个提议,既照顾了“绿野资本”对初期现金流的关切,又守住了职工的核心权益。
孙总和他的团队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点头接受了这个方案。
第一轮正式谈判,从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结束时,双方都略显疲惫,但眼神里都有光。
虽然还有不少细节有待打磨,但主要的原则性分歧基本消除,合作的大模样已经勾勒出来。
“唐市长,你们团队的专业和诚意,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孙总临走时,主动伸出手,“我们会尽快根据今的讨论,修改合作意向书草案。”
“我们也会加快内部程序。”唐建科与他握手,“期待下次会议,能有一个更成熟的文本。”
送走对方,工作组的人都没走,聚在会议室里简单复盘。
“不容易啊,”老李揉着发酸的眼睛,“这些搞资本的人,算盘打得真精。”
“精就对了。”唐建科笑了笑,“他们越精,越明这事有市场价值,越能倒逼我们把方案做得更扎实。要是随随便便就答应了,我反而要担心。”
他看向众人疲惫但兴奋的脸。
“今是个好的开始。但我们不能松劲。接下来,法律文本的起草、尽职调查的推进、职工监督组的组建……千头万绪。按计划,抓紧推进。”
“对了,”他想起什么,对吴明,“把今谈判的主要进展和达成共识的要点,整理一个简报送方市长一份。执行层面的沟通,不能断。”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而执行,则是将妥协的蓝图,一砖一瓦变成现实的过程。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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