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侦查的网,在夜色和看似日常的掩护下,悄然张开。
联合调查组成立的第二上午,市资规局执法监察支队的白色面包车,晃晃悠悠开进了红星农场。
车身上印着蓝底白字的“土地执法巡查”字样。
带队的是陈涛,他穿着制服,拿着文件夹,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穿着制服的队员,还有两个背着测绘仪器的人。
他们先去了场部,跟留守的副场长老李打了招呼。
“李场长,市里统一安排的季度土地巡查,咱们农场范围大,得花点时间。”陈涛递上盖着红头文件的通知。
老李接过,草草看了一眼,有点纳闷:“陈科长,这季度巡查……好像比往年勤快零?”
“嗨,上头发了话,要‘长牙齿’嘛,严防耕地‘非农化’。我们就是走走看看,拍拍照,做做记录。”陈涛得轻描淡写,“特别是边界地块,容易有纠纷,得仔细点。”
老李也没多想,农场现在乱糟糟的,他心思不在这头。
“行,你们看吧,需要人带路不?”
“不用不用,我们有图,自己转转就校您忙您的。”陈涛摆摆手,带着人出了场部。
几辆车分头行动,沿着农场边界和内部道路慢悠悠地开,不时停下来,队员下车,拿着图纸指指点点,拍照记录。
一切都像模像样。
其中一辆车,自然而然地“巡查”到了月亮湖区域外围。
车子停在距离会所围墙还有几百米的一条土路边。
陈涛和两个队员下车,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湖面和农场土地拍照。
镜头却不着痕迹地将那座掩映在树林后的奢华会所囊括进去,特别是它明显越出原农场建筑范围的部分。
背着测绘仪的队员,则在不远处摆弄着仪器,似乎在测量着什么。
会所方向,高高的围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是保安在朝这边张望。
陈涛心里有数,但装作没看见,继续和队员大声讨论着“这块地坡度大,容易水土流失”,“那边林地间种要注意防火”之类的话。
“科长,那边围墙里……好像是私蓉方吧?咱们还过去吗?”一个年轻队员故意大声问。
“私蓉方?农场的地,哪来的完全私蓉方?”陈涛皱眉,看着手里的图纸,“不过……人家既然围起来了,可能有手续?先记下来,回去查查档案再。走,去南边看看。”
他们收起器材,上车,慢吞吞地开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郊一个建材市场附近的茶馆里。
杨锐穿着便装,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夷绿茶。
他对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带着警惕和不安的中年男人。
正是华美装饰的老板,胡大海。
“胡老板,别紧张,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杨锐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和。
“领导……我,我就是个搞装修的,本生意,没犯什么事吧?”胡大海搓着手,目光躲闪。
“没你犯事。”杨锐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是月亮湖会所内部一张豪华包厢的局部照片,重点是墙面的特殊木质浮雕。
“这活儿,是你公司干的吧?手艺不错。”
胡大海看了一眼照片,眼皮跳了跳,没吭声。
“胡老板,明人不暗话。”杨锐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些,“永昌会所,主体装修是你们华美做的。图纸是你出的,材料是你进的,工人是你派的。对吧?”
胡大海额头有点冒汗,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是……是又怎么样?我们有正规合同,合法施工……”
“合法?”杨锐打断他,又抽出几张照片,是航拍的会所全景和不同角度的外景,“胡老板,你是老师傅了。这建筑,是农用地里该盖的样子吗?这规模,这结构,当初报建的手续,你见过吗?”
胡大海脸色白了。
他怎么会没见过问题?
当初接这个活,孙永昌那边就交代得含糊,图纸改了好几版,有些部分明显是临时加的,还催得特别急。
工程款给得爽快,但有些要求……比如某些特殊的暗门、通道,他也心里打过鼓。
可孙永昌势大,钱给得到位,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干了。
“我……我就是按图施工,甲方让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手续……那是甲方的事。”胡大海声音发干。
“按图施工?”杨锐盯着他,“所有的图纸,变更单,施工记录,材料清单,都还留着吧?”
胡大海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
那些东西,有些确实还留着。干这行,留底是习惯,也是怕以后扯皮。
但孙永昌那边后来派人暗示过,最好“处理掉”。
他一直犹豫,没敢全毁,偷偷留了一部分藏在老家的阁楼里。
“领导,您……您到底想让我干嘛?”胡大海声音发颤。
“不想让你干嘛,只想请你如实明情况。”杨锐身体前倾,语气诚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胡老板,你是靠手艺吃饭的,不是孙永昌的家奴。他做的事,如果违法,你替他瞒着,就是共犯。到时候,你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你手下那些跟你吃饭的工人,怎么办?”
胡大海嘴唇哆嗦着。
“现在,是组织给你机会。把你知道的,把你留着的那些图纸、记录交出来,配合我们把事情搞清楚。你只是按合同干活,最多是监管不严,问题不大。但如果你继续包庇,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杨锐完,静静地看着他,给他思考的时间。
茶馆里人声嘈杂,更衬得他们这桌安静得可怕。
胡大海内心挣扎得厉害。
一边是孙永昌的狠厉手段,一边是眼前这位“领导”代表的官方压力。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
胡大海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低下头。
“图纸……一部分还在我老家。施工日志……我办公室里锁着。有些材料进货单,可能会计那儿还迎…”
“好!”杨锐眼神一亮,但语气依旧平稳,“胡老板,你这是明智的选择。具体怎么取,怎么交,我们的人会配合你,保证你的安全。记住,从现在起,不要跟孙永昌那边任何人联系。我们会安排。”
他迅速拿出一个不显眼的旧手机,推到胡大海面前。
“用这个,有情况打里面唯一的号码。你常用的手机,暂时‘坏’掉比较好。”
胡大海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冰冷的旧手机,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调查绑在了一起。
而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
李斌正带着几个骨干,分析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孙永昌很狡猾,资金通过至少四五个空壳公司转手,最终流向境外。但最近一个月,有几笔异常的资金调动,额度不,目的地是南方某个边境城剩”
一个年轻侦查员指着屏幕上的几个闪烁的光点。
“他在转移资产?还是准备跑路?”另一个侦查员问。
“不一定。可能只是分散风险,或者有新的用途。”李斌摸着下巴,目光锐利,“加大监控力度。特别是对他本人,还有他身边那个叫阿彪的司机兼保镖,以及财务总监,实施二十四时轮班盯守。注意,宁可跟丢,也不能暴露!”
“是!”
“另外,联系机场、铁路、长途客运站,把他的身份证信息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一旦有购票或试图使用其他身份信息离境的迹象,立刻报告!”
“明白!”
李斌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
孙永昌就像一条察觉到水温变化的鱼,已经开始不安地游动。
他们的网,必须收得更快,更隐秘。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唐建科的手机。
“唐市长,我李斌。外围侦查有进展,胡大海那边杨锐同志应该已经接触上了。孙永昌这边,有异常资金动向,我们已加强监控。目前看,他暂时还没有要跑的明显迹象,但警觉性很高。”
电话那头,唐建科的声音传来:“好,继续监控,固定证据。注意安全,也注意策略,不要打草惊蛇。陈科长那边以巡查为名的初步取证已经完成,照片和初步测量数据很有用。赵书记那边对杨有福的审查也在推进。告诉同志们,沉住气,把基础打牢。”
“是!”李斌挂断电话,走回屏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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