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职工宿舍区在场部后面，是一片更显破败的红砖平房，各家门口搭着各式各样的棚子，堆着杂物，拴着晾衣绳。路面坑洼，几处还积着前两的雨水，泛着油污的光。
食堂兼礼堂是这片宿舍区唯一还算宽敞的建筑，也是砖瓦结构，能容纳两三百人。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相对年轻的，挤在长条木凳上，或者直接靠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食堂里残留的饭菜油垢味。
光线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人们脸上或木然、或焦躁、或警惕的神情。嗡文议论声在唐建科、吴明、李栋、杨有福一行人走进来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骤然了下去，但并未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更加压抑的窃窃私语。
唐建科在临时搬上讲台的一张旧课桌后坐下，李栋和吴明分坐两旁。杨有福耷拉着脑袋，坐在靠边的位置，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目光复杂。
李栋先站起来，拿着个简易的扩音喇叭，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各位农场职工、职工代表，大家静一静。我是市人社局劳动关系处的李栋，市里红星农场改制工作专班的成员。今，请咱们分管市领导和改制专班的负责人，唐建科副市长，来跟大家面对面，听听咱们职工对农场改制的想法、诉求，也把市里改制的一些初步考虑跟大家做个沟通。大家有什么话，今都可以！”
话音落下，台下依旧一片沉寂。只有后排有人咳嗽了几声。没有人主动开口，许多人只是互相看看，眼神交流，又很快低下头，或者望向别处。空气中弥漫着不信任和观望的情绪。
唐建科等了几秒，没有催促。他拿起喇叭，没用，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遍不算太大的食堂：“各位老师傅、老大哥、老大姐，我是唐建科。今来，不是来给大家开会作报告，就是来听大家话的。农场的情况，我们专班这几初步看了看，不乐观，问题很多，欠账更多。大家这么多年不容易，工资发不出，社保交不上，看着农场一破败下去，心里憋屈，有气，有怨，这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生活刻下深深印痕的脸。“市里下决心推动农场改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给大家一个出路，给农场找一个活法。但怎么改，改成什么样，光靠我们坐在办公室想不行，得听大家的，因为你们才是农场的主人，你们的意见最重要。”
台下开始有了一些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
“所以，今这会，没有领导讲话，就是大家，我们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担心，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骂娘也行！”唐建科语气加重了些，“骂完了，咱们再一起商量，怎么办。但是有一条，骂要骂在点子上，提要求要提在理上。咱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吵架。大家，行不行？”
“唐市长，”台下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坐在前排、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他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您这话实在。俺们就想问问，这改制，改来改去，俺们这些人，最后咋弄？俺在农场干了快三十年了，拖拉机、收割机啥都会修，可现在农场机器都锈成废铁了。俺年纪大了，出去打工没人要，厂子要是没了，俺们一家老吃啥？以前的工龄算不算数？欠的工资、社保，找谁要？”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实际，出了大部分饶心声。立刻有人附和：
“对！老陈问得好！俺们工龄咋算？”
“社保断了这么多年，还能不能续上？退休金还有没有指望？”
“农场的地，是不是都要卖了？卖了钱，能分给俺们不？”
问题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七嘴八舌，带着焦虑、怀疑，甚至一丝绝望。
唐建科没有打断，示意李栋和吴明尽量记录。等声音稍，他才开口，先看向第一个提问的老陈：“这位陈师傅，您的问题很关键。改制，职工安置是第一位的。只要您是在册的正式职工，您的工龄，国家承认，农场必须认！这是您应得的权益，谁也抹不掉！”
他语气斩钉截铁，让台下为之一静。
“工龄怎么折算补偿，国家、省里、市里都有政策。我们专班的人社局李栋同志就在这里，政策他最熟。我们的初步想法是，会严格按照政策上限，就高不就低，来测算大家的安置补偿费用。绝不会让大家吃亏！”
李栋适时地站起来，补充道：“陈师傅，各位，关于工龄计算、安置费标准，我们会根据每个饶档案，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公示。大家都可以核对。有疑问，随时可以找我们。”
唐建科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欠发的工资、欠缴的社保，这都是农场对大家的负债。清产核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搞清楚农场还有多少家底。这些家底，首先要用来解决对职工的欠账！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市里有决心，优先保障职工利益。该补的工资，该缴的社保，必须想办法解决！”
“至于农场的地，”唐建科声音沉了沉，“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是简单一卖了之。土地是农场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改制后新主体发展的基础。怎么利用这些土地，既要符合政策，更要考虑长远发展，还要考虑对大家生活的保障。我们初步考虑，一部分土地可能会用于引进新的产业项目，创造新的就业岗位；一部分可能会进行综合开发，其收益可以用于补充职工安置资金，或者作为大家未来的保障。但这些都还只是思路，最终怎么定，必须经过大家讨论同意！”
“创造新岗位？俺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谁要啊？”台下有个中年妇女嘟囔了一句，声音不。
唐建科看向她：“这位大姐，新岗位不一定都是车间的重活。也可能有物业管理、绿化保洁、后勤服务，还有围绕土地做文章的特色种植、养殖、旅游服务等等。我们需要了解大家各自有什么特长，有什么想法。年纪大点的，如果不想再从事体力劳动，我们也考虑在改制方案中，探索一些保障性的措施。总之，有劳动能力和意愿的，我们尽量帮助找岗位；符合条件该退休的，保障退休待遇；实在困难的，社会政策也会兜底。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没了着落！”
他回答得实在，没有空话套话，直指大家最关心的生存问题。台下职工的情绪明显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敌意和沉默，变成了思考和议论。
“唐市长，”又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男人站起来，他是农场以前的技术员，“您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但农场这么多问题，特别是那些地被占了，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些旧账不搞清楚，我们怎么相信改制能成功？别到时候，好地都让别人弄走了，剩下一堆烂账和破厂房给我们，那改不改有啥区别？”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接指向了农场最核心的矛盾，也触及了唐建科他们正在查的深水区。一时间，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唐建科看了一眼旁边头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的杨有福，然后正视着提问的技术员，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位同志问到了根子上！旧账不搞清楚，新账就没法算。不把侵占农场利益的黑手揪出来，不把流失的资产追回来，改制就没有正义的基础，也得不到大家的真心支持！”
他略微提高声音：“请大家放心，也请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和专班的决心！清产核资，就是要彻底搞清楚这些旧账！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多难，一定一查到底！该收回的收回，该追缴的追缴，该处理的处理！只有把脓包挤干净了，农场才能轻装上阵，大家的利益才能得到真正保障！”
“好！”台下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虽然还带着疑虑，但唐建科这番毫不回避、态度鲜明的表态，显然到了大家的心坎里，点燃了一丝希望。
唐建科双手虚按，等掌声稍歇，诚恳地：“清查需要时间，也需要大家的帮助。在座的各位，在农场工作生活多年，很多情况，你们比我们清楚。如果大家信得过我们，欢迎随时向专班反映情况，提供线索。无论是关于土地被占，还是资金去向，或者其他任何问题。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把农场的问题解决好！”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台下重新燃起讨论热情的职工们，对李栋：“李处长，我看今大家有很多话想。这样，咱们分分组，你带几个人，就在这儿，继续听大家的具体诉求，一个一个记下来。特别是每个职工的家庭情况、工作技能、个人想法，都要问清楚。这是我们制定安置方案的基础。”
他又对吴明：“吴，你跟我，还有杨锐，去宿舍区转转，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找几位老师傅，特别是退休的老职工，单独聊聊。他们经历得多，有些事，可能看得更清楚。”
会议从集体座谈转向了更深入的个别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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