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尘埃在从破旧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那几大摞资料堆在桌上,像一座散发着陈旧与混乱气息的山。审计局的老王戴上老花镜和一双薄棉线手套,又递给旁边的张薇和国资委刘每人一副口罩。
“灰尘大,年头久了,不定还有霉菌,注意点。”老王着,已经心翼翼地搬过最上面一摞用麻绳捆着的账册。那麻绳都快糟了,轻轻一碰就断了。账册散开,露出里面泛黄发脆、字迹模糊的纸张,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好家伙,这得是八十年代的手工账吧?”刘也凑过来,拿起一本翻看,眉头立刻皱紧了,“这字……也太潦草了,还是复写纸印的,第二页根本看不清。而且,这科目用得也太乱了,固定资产和低值易耗品混在一起记。”
老王没话,只是用一把软毛刷,轻轻扫去账册封面和边缘的灰尘,然后才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模糊的数字,不时用随身带来的本子记下点什么。“不只是乱,”老王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但很稳,“你看这里,八七年六月,购买解放卡车一辆,入账金额三万二,后面附着的一张油印的‘调拨单’复印件,抬头是县物资局,但公章模糊,日期也对不上。凭证呢?原始发票呢?”
刘立刻凑得更近些:“还真是!王科,您是怀疑……”
“先不下结论,记下来,疑点一。”老王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固定资产入账依据不足,凭证缺失。”他又翻了十几页,指着一处,“还有这里,九三年,一笔‘土地平整费’八万元,摘要就这几个字,没附任何合同、协议、验收单。付给谁了?为什么付?不知道。”
旁边,司法局张薇戴好手套,开始整理那些散页纸和零碎的笔记本。她动作很轻,但眼神锐利。这些纸片更杂乱,有手写的欠条,有复印模糊的协议片段,有会议记录的一页,甚至还有不知哪年的生产通知。
“这有一份……”张薇拿起一张巴掌大、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纸条,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几行字,“‘今收到红星农场土地补偿款伍仟元整。收款人:李大山(手印)。一九九五年十月。’没有任何事由,没有农场公章,也没有经办人签字。”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另一边试图将一张巨大但破损的农场平面图在桌上摊开的资规局陈涛,“陈科,你看这个。”
陈涛走过来,看了眼那纸条,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许多地方已经碎裂、用透明胶带粘过的泛黄地图,指着东南角一块区域:“李大山……印象中,九五年左右,东南角这片靠近清河的地,当时好像是有过一些纠纷,涉及到几户早年自发开荒的职工家属。但这五千元……如果是补偿款,数额、程序都不对。而且,这张条子怎么会在这里?没入账?”
“何止没入账,”张薇又从纸堆里捻出几张类似的、大不一的纸条或纸片,“‘暂借农场拖拉机一台,用于拉沙。孙永昌。九八年三月。’‘收到农场湖塘承包押金贰仟元。经手人:杨有福(签名)。九九年元月。’……这些看起来像是经办人随手写的白条,没有任何正规收据或合同附件,也没有在刚才看到的账册里找到对应记录。”
她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这意味着农场可能有大量资金、资产以这种极不规范甚至违规的方式流出,而账面毫无体现。
陈涛皱着眉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农场边界慢慢移动,又对照着一本破烂不堪、封面写着“土地权属资料”的硬皮本。本子里有些页面被撕掉了,剩下的也残缺不全。“地图是八十年代测绘的,后来地形地貌、包括被占用的地块,很多都没更新。这个本子,”他敲了敲那硬皮本,“应该记录土地证号、宗地图、历次变更情况的,但关键页面缺失严重。现在能明确拿到土地证的完整地块,不到农场总面积的一半。”
“也就是,一大半土地,处于权属不清或者状态不明的状况?”刘倒吸一口凉气。
“目前看,是这样。”陈涛点点头,语气沉重,“而且,从这些零散的白条和刚才老王发现的账目问题看,这些不明状态的土地,很可能在这么多年里,以各种名义被占用、出租、甚至变相转让,但没有规范的合同,没有完整的档案,也没有足额甚至没有收益回流农场账户。”
一直蹲在墙角,整理几个破木箱里杂物的李栋,这时候也拿着几本软皮笔记本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唐市长,王科,你们看看这个。这是在箱子底翻出来的,像是以前的人事或劳资台账,但断断续续的。九八年到两千年,这三年的职工工资发放签名表,几乎全没了。零二年之后倒是有一部分,但很多饶社保缴纳记录对不上,有断档。还有这个,”他翻到一页,“零五年,一次性‘买断工龄’离开的职工名单,有十七个人,但名单后面备注的补偿金额、签字栏,全是空白。”
人社局出身的李栋,对人事劳资档案的敏感性极高。工资表缺失,意味着可能无法准确核实职工工龄和工资基数,这直接影响安置费计算。社保断档,更是大问题。而“买断工龄”这种重大事项,居然没有完备记录?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灰尘实在太大了。
这时,杨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借口熟悉环境,在外面转了一圈。他走到唐建科身边,低声:“唐市长,场部院子东南角有个独立的屋,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我问了那个看门的老孙头,他那是以前的‘保卫科’,早就废置了。但我看了下,门锁是新的,挂锁,而且最近有开合的痕迹,锁孔有油。旁边的脚印也比较新鲜杂乱,不止一个人。”
唐建科目光微凝,点零头,没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场长杨有福端着个热水瓶,赔着笑走进来:“各位领导,辛苦了,喝点热水……哎呀,这灰大的。”他看到桌上被摊开、标注的各种问题账页、纸条,还有老王、刘他们凝重的脸色,他脸上的笑容又有些挂不住了。
“杨场长,你来得正好。”唐建科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挑出来的问题资料,“这些账目缺失、凭证不全、白条支取资产、土地权属资料空白、人事档案断档……这些问题,你这个当场长的,清楚吗?”
杨有福手里的热水瓶差点没拿稳,他赶紧放在一旁满是灰尘的桌子上,搓着手,额头上又冒汗了:“唐市长,这个……农场这么多年,管理上确实……确实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几任领导,来来去去,有些资料在交接中可能……可能遗失了。有些开支,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手续上……没那么完备。这职工档案,以前都是手写,可能保存不好……”
他解释得磕磕巴巴,眼神飘忽,不敢看唐建科,也不敢看桌上那些证据。
“管理不到位,不是国有资产流失、职工权益受损的理由!”唐建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手续不完备,那些资产、那些钱,流向了哪里?被谁用了?为什么没有追缴?档案遗失,职工的工龄、社保,难道就凭一句‘遗失了’就抹掉了?”
杨有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用袖子不停地擦汗。
“杨场长,”唐建科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清产核资,是为了摸清家底,是为了解决问题,也是为了厘清责任。你是现任场长,农场这个局面,你有责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专班,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一件件搞清楚。该找的资料,想办法找。该明的情况,如实明。这既是对农场负责,对职工负责,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你个人负责。你明白吗?”
杨有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明……明白,唐市长,我……我一定配合,尽力配合。”
“不是尽力,是必须。”唐建科一字一句地,“从今起,专班需要什么资料,询问什么情况,农场方面必须无条件提供和配合。如果再出现资料‘找不到’、‘遗失了’的情况,或者有人阻挠调查、提供虚假信息,那性质就变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杨有福连连点头,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好。”唐建科不再看他,转向专班的众人,“大家继续。老王,你重点梳理资金流向疑点。刘、张薇,把这些白条、不规范协议全部分类登记,尽量找到关联方和经办人。陈科,你主攻土地,看能不能从这些残图断页里,结合现场勘查,还原出土地被占用的基本轮廓。李栋,职工名单和社保问题,你抓紧,同时准备开始走访职工。杨锐,你注意一下场部内外的安全情况,特别是资料存放点。”
他条理清晰地布置完,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土、呆立在一旁的杨有福,对吴明:“吴,你和杨场长一起,现在就去‘清点’一下农场所有还能称之为‘档案室’、‘资料柜’的地方,包括他刚才提到的那个‘废置的保卫科’。看看里面到底还有什么。记住,全程记录。”
吴明立刻应道:“是,市长。”然后走到杨有福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场长,我们走吧?”
杨有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看了一眼唐建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终于垂下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吴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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