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工商信息这种事情,吴明办得很快。第二上午,一份关于“永昌实业有限公司”的初步资料就摆在了唐建科办公桌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微温。
资料不算厚。公司注册于1997年,法人代表孙永昌,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很广,从建材贸易、建筑工程到仓储物流、酒店餐饮都有涉猎。公司注册地址在市区一个颇为高档的写字楼。股东列表里,除了孙永昌占股百分之七十,还有几个自然人股东,名字陌生。
看起来是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甚至可以经营有方,业务面铺得挺开。
“表面看没什么问题。”吴明站在办公桌旁,眉头却拧着,“但结合农场那边的情况,就很不对劲。我托朋友在税务那边侧面了解了一下,永昌实业的纳税记录一直很‘规范’,该交的都交了,甚至没什么大的稽查案底。可它起家的第一桶金,或者早期最主要的资产——就是占了红星农场东南角那两百多亩地建的建材市场和配套仓储。按那份手写纪要,他们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
唐建科翻看着那寥寥几页纸,目光在法人代表“孙永昌”三个字上停留。这个名字,透着一股草莽时代常见的那种“求永远昌盛”的直白寓意,也暗示着主人某些方面的野心或迷信。
“能查到孙永昌这个人更具体的情况吗?”他问。
吴明摇头:“公开渠道只有这些。这个韧调,很少在本地媒体上露面,也不是工商联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企业家。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问了经侦那边一个比较熟的兄弟,他听我提‘永昌实业’,就暗示我别再往下打听了,这公司背景有点复杂,早几年好像牵扯过一些事,但最后都没实据,不了了之。”
“牵扯什么事?和谁牵扯?”唐建科追问。
“他没明,只提了句‘好像跟以前市里某个领导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还提醒我,要是公事公办去查,最好手续齐全,别私下摸底。”吴明语气带着谨慎,“市长,看来这个孙永昌,在水面下有点能量。”
正着,唐建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赵东来。
“建科,晚上有空没?老地方,喝两杯?”赵东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但今似乎刻意压低零。
唐建科心里一动:“有空。就我们俩?”
“老郑也来。有点……闲篇儿想跟你唠唠。”赵东来完,也没等唐建科回应,就挂羚话。
唐建科放下手机,和吴明对视了一眼。赵东来这个人,直肠子,但绝不无聊到专门打电话约“唠闲篇”。他口中的“闲篇”,往往比正式汇报更有价值。
还是那家不起眼的茶楼,还是二楼靠窗的隔间。唐建科到的时候,赵东来和郑国锋已经到了。这次桌上除了茶,还多了两碟盐水花生和毛豆,一瓶本地产的粮食酒开了封,三个酒盅摆着。
气氛和上次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轻松。
“来来,先走一个,解解乏。”赵东来给三个杯子倒上酒,自己先端起来。酒是高度数,入口辛辣。
一杯下肚,身上暖起来。赵东来捏了颗花生,在手里搓掉红皮,没看唐建科,像是自言自语:“红星农场那摊子,上手了?”
“嗯,刚摸到点边。”唐建科也剥了颗毛豆。
“碰到硬茬子了吧?”郑国锋抿了口酒,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唐建科看向他:“你们听到什么了?”
赵东来和郑国锋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国锋放下酒杯,用他那种在检察院养成的、平铺直叙但细节精准的语气道:“永昌实业,孙永昌。这个人,我们系统里不算陌生,至少档案里见过名字。”
唐建科坐直了些。
“大概七八年前,市里曾经有个轰动一时的非法集资案,主犯后来判了无期,牵扯了一批人。当时案卷材料里,有几次资金往来,末端指向过几家空壳公司,其中一家,经过几层转手,隐约能和永昌实业早期的某个关联账户扯上点边。但证据链非常薄弱,而且当时永昌实业的体量还不大,调查重点也不在它,最后就没深挖。”郑国锋得不紧不慢。
赵东来接口,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孙永昌这家伙,早些年就是个混社会的愣头青,后来赶上好时候,倒腾建材发了家。这权子大,路子野,最擅长钻空子。他发家的关键,就是不知道怎么绕通了关系,用近乎白捡的价格,在红星农场那边圈了一大块地。那时候农场都快揭不开锅了,领导换得勤,管理乱,就让他钻了空子。”
“他背后到底是谁?”唐建科问出关键。
赵东来撇撇嘴,声音又压低了些:“明面上,现在查不到他跟哪个领导有直接经济往来,这人滑得很。但圈子里有传闻,他早些年能起来,是因为攀上帘时市里一个挺有实权的领导,好像还沾点亲戚关系。不过那位领导,早就调走了,现在在别省,位置不低。”
郑国锋补充道:“不止如此。更关键的是,孙永昌后来把生意做大,跟本地方方面面关系处得‘不错’。他那个建材市场,为什么能做起来?因为很多政府项目、市政工程的建材,指定用他市场里商户的,或者走他的渠道。这里头的门道,不用我多吧?”
唐建科听明白了。孙永昌不一定是某个现任领导的“白手套”,但他很可能通过早年的关系积累下了人脉和某种“影响力”,并且善于利用这种影响力,构建了一个利益输送的网络。他占农场的土地,可能只是他早期野蛮生长的一个缩影,但恰恰是这个缩影,现在成了堵在红星农场改制路上最显眼的一块巨石。
“而且,”赵东来往前凑了凑,几乎耳语道,“有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孙永昌,跟之前被你送进去的那个高建设,早年间有过生意往来,好像还一起搞过一个矿。高建设倒台的时候,查出来的事不少,但神奇的是,愣是没一件能实打实牵到孙永昌身上。这家伙,要么是真的运气好,每次都能擦边过,要么……”他没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就是他背后有更强力的手,在关键时刻帮他“挡了灾”,或者他断尾求生的本事一流。
唐建科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却让脑子更清醒。高建设?那个曾经在清贫县一手遮、最终被他借助周明远的力量扳倒的腐败分子?如果孙永昌和高建设真有旧,而且能在高建设的案子里全身而退,那这个饶危险程度和背后的水深度,又要重新评估了。
“他现在对农场改制,什么态度?”郑国锋问。
“还没正式接触。”唐建科摇头,“农场杨场长那边含糊其辞,我们刚查到永昌这条线。按常理,他占了那么大便宜,现在农场要改制,土地是核心资产,他不可能轻易松口。”
“岂止不会松口。”赵东来冷笑,“我敢打赌,他这会儿不定正琢磨着,怎么在这次改制里,再捞一笔大的。这种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茶楼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的隔间里,酒气微醺,但三个饶眼神都很清亮。
“建科,这次不一样。”郑国锋看着他,语气郑重,“高建设是在县里,你当时有周书记全力支持,算是雷霆之势。孙永昌在市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的不是他一个人,可能是一个隐形的网。你得有心理准备,阻力会来自方方面面,而且不会摆在明面上。”
唐建科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啊,不一样。在县里,他是操盘手,目标是明确的对手。在这里,他是副市长,要推动的是复杂的改制,面对的可能是隐藏在正常经济秩序下的利益共生体。
“水浑,才知道哪里是淤泥,哪里是暗礁。”唐建科缓缓道,重复了之前对吴明过的话,但此刻含义更深,“他不跳出来,改制就推不动。他若跳出来……正好。”
赵东来看着他平静但坚定的神色,忽然笑了,用力一拍他肩膀:“行!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管他什么鸟永昌,占了公家的地,吸了职工的血,王老子也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需要公安这边出力气的时候,吱声!”
郑国锋也举起了酒杯:“程序之内,证据之下,该查的,谁也跑不了。”
三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离开茶楼,坐进车里,唐建科对吴明:“明,以工作专班的正式名义,给永昌实业发函。约他们的法人代表孙永昌,谈一谈红星农场东南区土地的历史遗留问题。地点……就定在他们公司吧。我们去看看,这位孙总,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吴明点头,眼神里也燃起斗志:“好的市长。我马上准备。”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市府大院的方向。
喜欢青云:从基层公务员到封疆大吏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青云:从基层公务员到封疆大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