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红星农场的路不太好走。是市郊,但已远离主干道,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坑坑洼洼,车子不得不放慢速度,像船一样在颠簸中前校路两旁是高大的、有些杂乱的杨树,再往外,大片土地被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着,里面杂草丛生,隐约能看到几处红砖砌的矮房,屋顶塌了一半。更远处,倒是有几片规整的塑料大棚,但看样子也闲置已久,棚膜破烂,在午后的风里哗啦作响。
吴明开着车,尽量避开路上的大坑,眉头微蹙:“市长,这路……农场自己也不修修?”
唐建科没话,目光扫过窗外。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这不像一个曾经辉煌的国营农场,倒像被遗忘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杂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饲料发酵后的酸腐气。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水泥门柱,上面挂着的“红星农场”铁牌子油漆斑驳,字迹模糊。门柱一边的传达室窗户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着。车子开进去,里面是个还算开阔的院子,地面是压实的土地,停着几辆破旧的农用车和拖拉机,轮胎瘪着,车身锈蚀。院子正对着一栋三层苏式风格的红砖办公楼,墙皮大片脱落,爬山虎几乎爬满了半面墙。
办公楼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盹,听到车声,眯着眼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他们这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唐建科和吴明下车。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鸡剑办公楼里也听不到什么办公的人声。
“老人家,请问场部办公室在几楼?”吴明上前一步,客气地问道。
老头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在唐建科脸上多停了两秒,才哑着嗓子:“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杨场长在。”完,又坐回马扎,重新闭上眼,仿佛对来的是什么人毫不关心。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墙上的石灰掉得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二楼走廊昏暗,头顶的灯管坏了几根,剩下的也忽明忽暗。右手边第一间门开着,门上的牌子写着“场长办公室”,字是手写的,贴在一块木板上。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激动的话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杨场长,不是我们不讲道理!三个月的药费啊,医院催了几次了!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老伴还在床上躺着……农场再不发点,我真没法子了!”
“老李,你的情况我知道,场里也难啊……”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在劝。
唐建科在门口停住脚步,示意吴明稍等。从门缝看进去,一个穿着旧夹克、背微驼的老职工,正对着办公桌后一个五十多岁、有些发福的男人激动地比划着。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报表,角落里还放着个搪瓷缸子,墙边立着两个文件柜,漆面剥落。
“场里难,场里难,这话了多少年了?”老职工声音发颤,“我爹那辈就在农场,我也干了一辈子,现在病了,场里就不管了?那些占着农场好地、开厂子赚大钱的,怎么不难?”
“老李!”杨场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制止的意味,他抬头,正好瞥见门口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站起身,“哎哟,领导来了!怎么不提前一声,我们好去门口接一下。老李,你先回去,你的问题场里记着呢,啊,先回去。”
那个老职工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穿着体面的人,尤其是唐建科那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默默地从唐建科身边擦过,匆匆下楼去了,背影佝偻。
“是唐市长吧?哎呀,真是……您看这,乱糟糟的,也没个准备。”杨有福场长快步迎出来,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来。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色有些晦暗,眼袋很重,笑容热情,但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紧张。
“杨场长,你好。不用准备,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点情况。”唐建科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心有些湿冷。
“快请进,快请进!吴秘书,也请进。”杨有福忙不迭地把两人让进办公室,手忙脚乱地要把沙发上堆着的几摞报纸杂志挪开,“坐,坐。我给您二位倒水,就是只有白开水……”
“不用忙,杨场长,你坐。”唐建科在还算干净的半边沙发上坐下,吴明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
杨有福搓着手,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腰挺得笔直,脸上笑容不减:“唐市长百忙之中还亲自来我们农场,真是……真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关心和支持!我们农场全体干部职工,都盼着市领导来给我们指条明路呢!”
开场就是标准的官腔套话。唐建科不置可否,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有福脸上:“刚才那位老同志,是什么情况?”
杨有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长气,表情变得愁苦:“唉,那是三队的老职工,李满仓。老胃病,又查出来别的毛病,住了几次院,家里困难,欠了药费。场里……场里确实困难,职工医药费报销拖了快一年了。不只是他,好多退休老职工,医药费、取暖费,都欠着。我这也是被堵门啊。”
“农场现在账上一点钱都拿不出来?”唐建科问。
“唐市长,不瞒您,账上早就空了,还倒欠银行和信用社好几百万的利息。”杨有福苦笑,“土地,能租的都低价长租出去了,租金收不上来,有的甚至好多年没给了。剩下的地,自己种点玉米麦,也就是保个本,有时候还赔钱。农机都快报废了,没钱更新。在职工资都靠偶尔卖点地边上的树,或者上面拨点应急的维稳资金,才能发个基本生活费。难,真是难啊。”
他语速很快,诉苦诉得非常流畅自然,显然是过无数遍了。唐建科安静地听着,等他完,才问:“刚才那位老李,占着农场好地开厂子赚大钱的,是怎么回事?”
杨有福表情明显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含糊道:“这个……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早些年,农场效益不好,为了盘活资产,也为了解决点资金,就把一些边角地、交通方便的地,陆陆续续租给了一些乡镇企业和个人。合同签得早,租金低,年限长,有些管理也不规范。现在……确实有些矛盾。”
“主要是哪些企业在用?用地手续都齐全吗?”吴明在一旁记录,适时问了一句。
“这个……挺杂的,有砖厂,有预制板厂,有个化工厂,还有做仓储的。”杨有福得有些含糊,“手续嘛,当时农场有自主经营权,租地合同是有的,但更具体的土地性质变更那些……得查老档案。年头久了,经办人也换了好几茬。”
他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谈,话头一转:“唐市长,您这次来,是不是市里对我们农场的改制,有新的精神了?我们农场班子坚决拥护市里的决定,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能把职工安置好,把农场这个包袱卸掉,怎么改我们都支持!”
唐建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站起身:“杨场长,方便的话,带我们在场区里转转,看看实际情况。”
“方便,方便!”杨有福连忙站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杨有福陪着唐建科和吴明,在农场里转了一圈。越看,心情越沉重。职工宿舍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面开裂,楼道里堆满杂物,公用水管滴着水。曾经的农机站,大门紧锁,从窗户看进去,里面堆着锈蚀的零件。仅存的一个养猪场,规模很,气味刺鼻,几个无精打采的工人在清理。
走到一片靠近公路、相对平整的土地边,能看到铁丝网那边,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建材厂,机器轰鸣,车辆进出频繁,与农场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杨有福指着那边,含糊地那就是早年租出去的地之一。
偶尔遇到几个职工或家属,远远看着他们,眼神麻木,或带着探究,没人靠近打招呼。
转完一圈,回到办公楼前,唐建科没再上去的意思。杨有福赔着笑:“唐市长,您看,农场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唐建科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职工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医疗费用拖欠问题,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不能一直拖下去。农场班子要负起责任,拿出个应急方案,报到市里。改制的事情,市里会通盘考虑,你们当前要做的,是维持稳定,摸清家底,配合后续工作。”
“是,是,一定,一定!”杨有福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吴明开着车,忍不住:“市长,这农场……比想象中还麻烦。那个杨场长,话滴水不漏,诉苦一流,但一涉及到具体问题,特别是土地,就含糊其辞。”
唐建科望着窗外飞速后湍、属于农场却荒芜着的土地,嗯了一声。
“水确实深。”他缓缓道,想起那个看门老头漠然的眼神,想起老职工李满仓佝偻的背影,想起铁丝网那边忙碌的建材厂,“但再深,也得把底下到底有什么,看清楚。明,回去就联系审计局和国资委,准备进场。先从账目和最基础的土地档案查起。告诉杨有福,农场所有土地租赁、合作开发合同,不管多久远的,三之内,全部复印件送到专班办公室。少一份,我都找他。”
“是!”吴明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车子驶离那条坑洼的水泥路,重新回到平坦的省道。后视镜里,红星农场那破败的门柱和红砖楼,渐渐缩,最终被路旁的树木遮挡,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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