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门禁森严。黑色的轿车经过仔细查验后，缓缓驶入。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不同，院内格外安静，高大的法桐投下浓密的树荫，几栋办公楼掩映其中，显得庄重而肃穆。
吴明提前联系了唐建科在中央党校中青班时的同班同学——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林为民副巡视员。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五层楼前停下。这里不像省厅大楼那般气派，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仿佛全省发展的诸多思路，都曾在这里被反复酝酿、推敲。
林为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比唐建科年长几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夹克衫，笑容温和平实，没有省厅干部那种常见的程式化热情，倒更像一位学者。
“建科！”他迎上来握手，力道很足，“好久不见！党校一别，这都多久了。听你在市里干得风生水起，都当副市长了，可喜可贺！”
“为民兄，你这大笔杆子面前，我那就是干点具体活。”唐建科笑着回应，两人并肩往里走，“今来，是专门向你这位‘智库’求教来了，不打扰你工作吧？”
“什么打扰不打扰，老同学来了，喝茶聊的时间总樱”林为民引着他们上楼，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堆满了书籍和文件资料，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这位是……”他看向吴明。
“我办公室的吴，吴明。”唐建科介绍。
“林巡视员好！”吴明恭敬地问好。
“坐，都坐。”林为民张罗着泡茶，是普通的绿茶，茶具也简单。“我这里没啥好茶，将就喝。建科，电话里听你意思，是在跑省厅的项目？遇到坎了？”
唐建科也不绕弯子，把昨跑交通厅、文旅厅、农业农村厅的情况，特别是“青龙峡-云栖竹海-李家坳”示范区的思路和遇到的“材料关”、“门槛关”，简明扼要地了一遍。
林为民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不时点点头。等唐建科完，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评价，反而问了个问题：“建科，你搞这个示范区，最核心的目标是什么？是为了修路？为了评A级景区？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唐建科愣了一下。他本能地回答：“当然是为了推动农旅融合，带动沿线乡村发展，让老百姓增收。”
“对，根本目的是发展乡村、富裕农民。”林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么，你现在的申报策略，是在对着这个根本目的使劲吗？”
唐建科若有所思。秦海和孙强他们准备的方案，更多是从行业角度、项目角度出发，强调的是旅游价值、交通必要性、农业产业融合点。这固然没错，但似乎……不够“高”，不够“亮”。
林为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像在党校讨论案例时一样：“省厅的处长们，每看到的是全省各市报上来的无数个项目。旅游公路、乡村旅游示范区、产业融合试点……名字不同，内容大同异。他们审材料、做评估，首要考虑的是什么？是政策符合度、风险可控性、示范带动效应，还营—能不能出经验、出模式，写到省里的报告里去，甚至被更高层面看到。”
他拿起笔，在随手扯过的一张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圈：“你的优势在哪里？第一，你是副市长亲自抓，决心和重视程度不用怀疑。第二，你思路调整得快，从贪大求全转到‘以点串线’，体现了务实和策略。第三，三个点跨三个县，然带有区域协调、破除行政壁垒的探索意义，这是省里一直想推动但难以下手的。”
他顿了顿，看着唐建科：“但你现在的申报材料，重点可能放偏了。交通厅看重的是路网规划和资金配套，文旅厅看重的是资源价值和市场前景，农业厅看重的是产业融合和科技含量。这些都对，但都是‘术’的层面。你缺一个能统领这些‘术’的‘道’，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觉得‘这个试点有价值、有看头’的核心概念。”
“核心概念？”唐建科重复着，脑子飞快转动。
“对。比如，你能不能把它定位成‘跨县域乡村共同富裕先行探索区’？或者，‘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价值实现机制的综合试验田’？”林为民的用词明显带有政研室的味道，“在这个大帽子下面，你修路，就是打通共同富裕的‘经络’；你搞旅游，就是探索生态价值的‘转化路径’；你融合农业，就是夯实乡村产业的‘根基’。所有具体工作，都成为这个大主题下的有机组成部分。”
吴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赶紧记录。这个拔高，太关键了。
“而且，你要主动设计‘观察点’和‘评估指标’。”林为民继续点拨，“不能光要干什么，要出干成了怎么衡量，能给省里乃至全国提供什么可复制的经验。比如，跨县利益协调机制具体怎么建？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的红线怎么划？农民在产业链中的收益比例如何保障？这些，都是上面关心的问题。你把这些问题思考透，在方案里提出初步的解决框架，分量立刻就不同了。”
唐建科豁然开朗。昨在农业农村厅，王处长提到“亮点”和“由头”，已经让他有所触动。林为民这番话，则是直接点破了更高层面的游戏规则和话语体系。申报省级项目，光讲必要性、讲投入产出不够，还得讲政治、讲战略、讲可推广性。
“为民兄，你这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唐建科由衷感叹，“我们之前埋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更忘了想想这辆车在省里的版图上，到底要跑出一条什么样的轨迹来。”
“你也别把我这当标准答案。”林为民摆摆手，笑道，“我就是根据平时接触的材料和领导关注点，给你提个思路。具体怎么包装，还得结合你们的实际。不过，如果你按照这个思路调整申报策略，我觉得，至少可以争取让这个项目进入省里相关领导的视野，甚至可能作为一个型综合改革试点来培育。”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交通厅和文旅厅那边，你也可以换个角度去沟通。不要只盯着他们要钱要政策，可以邀请他们作为指导单位，参与你这个‘探索区’或‘试验田’的机制设计。把他们从‘审批者’变成‘参与者’，他们的积极性和支持力度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又是一招高明的“借力”和“绑定”。
“明白了，太感谢了为民兄！”唐建科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调整方向，“今真是来对了！”
“老同学之间，不这些。”林为民笑了笑，“不过建科，我得提醒你一句。概念拔得再高，最终还是要靠实实在在的成效来话。老百姓的口碑，乡村面貌的改变，农民收入的增长，这些才是硬道理。千万别搞成‘材料出政绩’。”
“这个你放心。”唐建科郑重点头，“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我们一切工作的落脚点，一定是老百姓的获得福”
又聊了一会儿党校同学的近况和全省经济发展的几个热点问题，唐建科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林为民送他们到楼下，握手道别时，低声了一句：“建科，好好干。省里不少领导对实干又有思路的年轻干部，是看在眼里的。”
这话意味深长。唐建科重重握了握他的手：“一定！”
坐进车里，吴明难掩兴奋：“市长，林巡视员的指点太关键了！我们回去是不是立刻让秦局长他们调整方案方向？”
唐建科靠在座椅上，闭目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眼神清明而锐利：“不只是调整方向。明，你记一下，回去立刻做几件事：第一，通知秦海、孙强、老陈，还有政研室陈主任，明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第二，你根据刚才林巡视员的思路，结合我们的实际，草拟一个关于打造‘跨县域乡村绿色共富综合试验示范区’的初步构想框架，核心是突出‘跨域协调、生态转化、利益共享、机制创新’这四个关键词。第三，让办公室重新梳理我们与省交通厅、文旅厅、农业农村厅的沟通对接计划，准备第二轮拜访，拜访重点从‘要支持’转向‘请指导、谋合作’。”
“是，市长！”吴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唐建科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心里却已经飞回了那个规划中的示范区。有了新的思路和策略，下周再战省厅，局面或许会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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