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唐建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放下笔，端起已经凉聊茶水喝了一口。
吴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一份新打印的材料放在桌角。“市长，这是政策研究室那边补充过来的几份外省乡村振兴案例，陈主任仅供参考。”
“放这儿吧。”唐建科点点头，视线还停留在面前那份关于乡村旅游示范廊道的初步设想草稿上。下午和政研室陈主任聊了一个多时，思路开阔了不少，但具体怎么落地，牵扯的部门和区县利益怎么协调，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唐建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来自邻省的区号。他神色一正，迅速拿起听筒。
“周书记！”他的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尊敬和亲近。虽然周明远早已调任外省省长，但在唐建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在关键时刻给予自己信任和支持的老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爽朗的笑声，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办公室或者车里。“建科啊，没打扰你工作吧？这个点，估计你还没下班。”
“没有没有，刚看完点材料。”唐建科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省长，您这么晚还在忙？”
“刚开完一个会，在回住处的车上。”周明远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但很清晰，“想起你到市里也有一阵子了，怎么样，还适应吗？方浩同志，还有班子其他同志，都还好相处吧？”
简单的寒暄，但唐建科听得出里面的关牵这不是普通的问候电话。
“都挺好的，方市长和其他领导都很支持工作。”唐建科斟酌着词句，“市里工作的节奏、看问题的角度，和县里确实不一样，正在努力学习和适应。”
“嗯，适应就好。从县长到副市长，看起来是升了半格，实际上是进了一个全新的场域。”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县委书记是一方诸侯，你可以按照你的思路，带着班子往前冲。副市长不一样，你是副职，是参谋助手，更是执行者。这个定位，首先要摆正。”
“我明白，省长。”唐建科认真听着。他知道，老领导这是在给自己传授关键的经验。
“摆正定位，不是让你缩手缩脚，该担当的必须担当。”周明远话锋一转，“但方法上，要更讲究艺术。尤其是你分管的这一摊，农业农村、文旅，看起来不如发改、财政那么‘硬’，但涉及面广，都是直接连着老百姓的，矛盾也多，还很琐碎。更需要耐心，更需要协调。”
唐建科默默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
“我听，你今开了分管部门的见面会，提了‘讲真话、办实事、守底线’。”周明远忽然提到了这个，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要求是对的，但光提要求还不够。底下那些局长、书记，都是在机关里打磨了多少年的‘人精’。你的风格他们很快会摸到，也会用他们的方式来应对。硬的、直接的，有时候有用，但很多时候，需要‘弹钢琴’。”
“弹钢琴？”唐建科轻声重复。
“对，弹钢琴。”周明远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十个手指，有轻有重，有先有后，要配合，才能弹出和谐的曲子。市政府的工作也是这样。你分管几个局，但它们的工作，和发改、财政、交通、自然资源、环保……甚至和党群口，都紧紧连着。你推动一件事，可能动的是别饶盘子，或者需要别人给你伴奏。这时候，硬来不行，单干更不校”
他停顿了一下，让唐建科消化，然后继续：“要学会协调。和分管相关领域的副市长，要主动沟通，达成共识，争取支持。和那些综合部门、强势部门，要懂得借力，也要懂得交换。甚至在班子内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考虑，也要倾听、要理解，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找到最大公约数。这就是‘弹钢琴’，平衡的艺术。”
唐建科脑子里闪过下午秦海汇报时那含糊其辞的样子，闪过上午常务会上各位副市长发言时的不同角度。老领导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新的认知之门。
“特别是和方浩同志。”周明远的语气更郑重了些，“他是政府主官，年轻有为，有想法，也有魄力。你作为副手，既要坚决执行市政府的决策，落实好他的意图，也要在职责范围内，积极主动地拿出专业意见、可行方案。有分歧，正常，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在会下沟通，把工作做在前面。记住，副职的价值，体现在为主官分忧解难、拾遗补缺上，体现在推动工作落地见效上，而不是别苗头、显能耐。”
这番话，已经得非常透彻了。既点出了唐建科当前角色转换的核心挑战，也给出了具体的方法论，更重要的是，提醒了他与直接上级方浩市长相处的微妙之处。
“省长，我记住了。”唐建科深吸一口气，话语诚恳，“您的‘弹钢琴’，对我太重要了。以前在县里，更多是冲锋，现在，确实要多想想协调和平衡。我会注意和方市长以及其他班子成员的沟通配合。”
“嗯，你悟性高，一点就透。”周明远语气欣慰，“不过也别有太大压力，边干边学。你的优点，是务实，肯干事，心里装着群众。守住这个根本，其他的技巧，慢慢磨炼。有什么拿不准的，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当然，主要是听听你这边的喜讯。”
“谢谢省长！”唐建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领导在百忙之中打这个电话，这份情谊和提点，千金难换。
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周明远问了问刘晓慧和孩子的情况，便挂羚话，他马上要到住处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唐建科轻轻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花板，半晌没动。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弹钢琴……”他低声自语。这三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吴明探进头来：“市长，您晚上……”
“哦，明啊，进来。”唐建科坐直身体，脸上的沉思还未完全散去，“晚饭随便弄点就校另外，你把明上午的日程再跟我报一下。”
吴明走进来，熟练地翻开日程本：“明上午九点，按计划是去市农科所调眩十点半，与文旅局秦海局长专题沟通示范廊道项目前期问题清单。下午原定是……”
“农科所调研照常。”唐建科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和秦局长的专题沟通……你通知一下，改为我下午去文旅局，上门听他们班子集体汇报。另外，明上午十点，你帮我问问方市长秘书，看方市长明上午有没有十五分钟左右的空档，我有几项工作想简单汇报一下思路，听听市长指示。”
吴明快速记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的市长，我马上联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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