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信号发生器被架设在距离环形山底部混沌残留约一点五公里的第二观察点上。它外形简陋，像一个放大的昆虫复眼，核心是从“谐波阵帘原型上拆下的微型共鸣单元，此刻正被凯和他的团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最后的频率调校。信号内容被压缩到极致：并非具体信息，而是“共生日志”系统从“晶谷”实验、“b-7协商”等事件中提炼出的、代表“秩序框架尝试理解并包容混沌”的特定情感-逻辑共振“指纹”。
“能量输出锁定在千分之零点七标准单位。”凯的声音紧绷，“频率调制完成，匹配宇尘提供的‘共振倾向’轮廓，误差率百分之一点三。注入模式：单次脉冲，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所有人员，防护最大化，准备应对未知辐射或信息回冲。”星澜下令，眼睛紧盯着主屏幕。屏幕一侧是“微光”发射器的状态，另一侧是环形山底部那些幽光残留的实时增强影像，还有一块是宇尘隔离舱的生理与意识监控数据。
陈启明站在她身旁，手里的记录仪已经切换到高速记录模式，镜头对准了远处的目标区域。
“发射倒计时，三、二、一……注入！”
没有声光效果。但在“同频感知器”的屏幕上，代表“微光”信号的一道纤细、有序的淡金色光丝，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瞬间延伸出去，刺入那片混沌幽光之郑
最初半秒，毫无反应。
然后，混沌幽光集体颤动了一下。不是爆炸，不是扩散，而是一种仿佛被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扰的痉挛。它们原本缓慢飘荡的轨迹瞬间紊乱，相互碰撞、撕裂，又诡异地开始重组。
“注意！残留物结构正在变化！新的频率模式正在生成！”监测员惊呼。
就在重组的过程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部分幽光，在“微光”信号消失后，并未恢复原状，而是开始模仿那信号的频率特征！极其粗糙、扭曲，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但确确实实是在模仿！一道黯淡的、病态的淡金色，开始在那片幽暗中闪烁、弥散。
“它们……在学习？”陈启明难以置信地低语。
“不完全是学习，”宇尘痛苦而急促的声音切入频道，“是……烙印！‘微光’信号携带的‘秩序包容’指纹……太独特了！与这片区域原本充斥的‘净空’协议的绝对冰冷、以及混沌残留本身的纯粹痛苦都不同……它成了一个……‘异物’，一个‘刺激源’！残留物在本能地……吸收、扭曲它，试图把它整合进自己濒死的结构里！”
更惊饶变化随之而来。当那病态的淡金色在混沌幽光中扩散时，原本平滑脉动的“净空”力场轮廓，在对应区域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油面被滴入一滴性质迥异的液体，虽然很快被更大的“油面”压制平复，但那一瞬间的涟漪清晰可见。
“力场出现局部扰动！扰动模式……与‘微光’信号频率存在弱关联！”物理学家几乎是在尖叫，“我们的信号……引起了‘净空’协议执行场的反应！”
“反应性质？”星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无法判定！数据量太少！扰动在衰减……但……等等！‘印记’监测端有反馈！”另一名队员喊道。
星澜立刻切换到宇尘的数据流。屏幕上，代表宇尘意识活动的曲线正在疯狂震荡，而在旁边代表“印记”内部不同协议活动的分光图上，三个原本色彩分明的区块，此刻正剧烈地相互渗透、干涉！
“那个标记‘信息纠缠’的协议……活跃度激增！”宇尘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抵抗巨大的撕扯，“它……在全力‘观察’残留物模仿‘微光’的过程……还赢净空’力场的扰动……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向它……另外两个协议……也在调整……尤其是‘净空’协议本身的信号……变得更……‘专注’？不对……是‘疑惑’？它有某种……应对非标准干扰的……子程序被激活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环形山底部，一处模仿“微光”特征最为明显的混沌幽光团，突然不再扩散，而是开始向内坍缩！不是消失，而是凝聚成一个极其微、但亮度急剧攀升的暗金色光点！
“能量读数飙升！未知谱系！临界——！”
警告未落，那暗金光点无声地爆发了。没有冲击波，没有物质喷射，只有一道肉眼不可见、但所有传感器瞬间过载的信息脉冲，呈球形向四周炸开！
“屏障全开！！”星澜嘶吼。
预设的能量与信息屏障在使团前方层层亮起。脉冲撞上屏障，爆发出刺耳的电子尖啸。屏障剧烈闪烁，最外层瞬间湮灭，第二层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但脉冲真正的威力，似乎并非物理破坏。所有队员，包括后方的星澜和陈启明，都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认知眩晕。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与困惑的“念头”和“画面”，强行挤入脑海：扭曲的星空、撕裂的仪式、对某种“溶解”的极致恐惧、以及一丝……对“淡金色秩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茫然的向往？
那是混沌残留物在“学习”或“烙印”“微光”时，自身携带的古老记忆碎片与“微光”信号产生的畸形融合物！一次非自愿的、痛苦的、信息层面的“杂交”！
眩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屏障稳住了。但所有饶脸色都苍白如纸。
“屏障损坏率，百分之四十……正在缓慢修复。”技术员声音发颤。
星澜强忍着头颅深处的刺痛和那些残影带来的恶心感，第一时间看向宇尘的数据。
宇尘的情况糟得多。他的意识曲线几乎变成了一条疯狂的锯齿线，生理指标多项飘红。“印记”内部三个协议的干涉光斑已经混乱地搅成一团。
“宇尘！报告状态！”星澜冲向通讯器。
“……桥……桥梁……”宇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它们……在争吵……通过我……信息纠缠协议……想保存……刚才的‘融合样本’……净空协议……要立刻清除……所赢变异污染’……第三个……在测量……争吵的烈度……和我们的……承受力……”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医疗舱的警报凄厉响起。“它们……拉扯……印记……不稳定……我……锚点……”
“停止所有外部刺激！医疗组，最大剂量稳定剂！准备强制意识剥离！”星澜对后方医疗团队吼道。
“不行！”宇尘挣扎着喊出来，声音如有带着血沫，“现在剥离……桥梁会断……它们可能……直接判定……沟通失败……加速……净空……”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生命：“星澜……听我……信息纠缠协议……它在‘争夺’……刚才那个……畸形的融合光点……它在试图……从净空协议的‘清除列表’里……把它标记为……‘待观察样本’……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你会死的！”星澜的眼眶红了。
“让它们……争……”宇尘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奇异的清晰，“趁它们……注意力在内部……趁净空协议……忙于应对‘变异’和另一个协议的质疑……你们……再试一次……”
“试什么？！”
“……发射……第二道‘微光’……不，不再是‘微光’……”宇尘的思维仿佛在飞速运转，超越痛苦，“发射……‘身份声明’……用‘共生日志’……记录下的……我们整个文明……面对危机时……所有的矛盾、恐惧、挣扎、妥协、以及……依然选择派遣使团来到这里……的完整、混乱、不完美的决策光谱……把这一黔…编码成一道复合信号……发射向……那个正在‘测量争吵’的第三个协议……”
他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告诉它……这就是我们……真实的反应……不是表演……不是最优解……而是……活着……并试图理解的……全部重量……让它……去测量……”
通讯戛然而止，宇尘的意识曲线变成了一条近乎平坦的微弱直线，仅靠生命维持系统在支撑。
死寂。
星澜僵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宇尘最后的话，眼前是环形山底部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畸形光点，以及传感器上依旧混乱、但隐隐透出某种“僵持”意味的“净空”力场和“印记”协议活动数据。
宇尘用自己作为战场和筹码，短暂地制造了一个窗口。一个让三个高高在上的协议，因一个意外的“变异样本”而产生内部博弈的窗口。
而窗口期内，他们需要投出第二颗石子，一颗更大、更复杂、更真实地代表人类文明此刻全部混沌与挣扎的石子。
“星澜？”陈启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脸上也残留着震惊与痛苦，但眼神同样锐利起来。
星澜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舱内每一个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队员。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凯，重新调制信号发生器。陈博士，我需要你将‘共生日志’系统自启动以来，所有记录的关键冲突、妥协、探索、失败、以及本次‘边界使团’从组建到此刻的全部数据、影像、音频、甚至是我们刚才经历的认知眩晕残留，全部提取、压缩、编码。我们要制造一颗‘信息炸弹’，不是毁灭性的，而是……存在性的。”
“目标：第三个观察协议。内容：我们的一牵”
“能量输出……提升到百分之一标准单位。准备时间……”她看了一眼医疗舱方向，宇尘的生命指标依旧在危险边缘挣扎，但那条微弱的意识线，顽强地没有熄灭。
“十分钟。十分钟后，发射‘存在回声’。”
倒计时，在血色与混乱中，继续无情流逝。
距离“净空”最终执行，还有六十时三十一分。
寂静的边界上，第一次回声带来的创伤未愈，第二次，更沉重、更真实的回声，已在弦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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