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锋实名后的第七个月,第一次在“韧网”上收到了私信。
不是系统通知,不是任务需求,是一行没有标题的文字。发信人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注册时间显示为四年前。
“维修岗,2019。行车吊钩保险卡失效那条,是你记的吧。”
许锋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他当然记得。那条案例只有两三百字,他写了四十分钟。写完删了三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剩五校他删掉了老张的名字,删掉了那台行车的具体位置,删掉了“每次经过那台行车,我都抬头看一眼”之后的所有内容。
但他没删那句话本身。
私信又来了。
“那台行车三年前大修时换了新钩子。我办的验收。”
许锋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中村待拆的楼群,有几户还亮着灯。他在这里租住了十一年。
他走回来,拿起手机,打字。
“老张呢。”
对方隔了五分钟回复。
“退休了。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去看他,他,这辈子磨过最值的一刀是那个卡槽。”
许锋没有回。
他保存了这条私信,存进一个命名为“2019”的文件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他用老式数码相机拍的:行车吊钩,保险卡位置被人用角磨机磨深了半毫米,金属断面还留着新鲜的切削纹。
他没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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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走在那年清明前。
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追悼会,没有讣告。做糖画的年轻人带着徒弟们守了三灵,第四把骨灰盒送回乡下,葬在她父母旁边。
墓碑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形制,青石,无字。
年轻人跪在坟前烧纸,把一本空白笔记本放在火里。
徒弟问:师傅,这是烧给师祖的?
他:不是。是让她知道,本子还有人接着记。
火舌卷过封面,纸页焦黑、卷曲、扬起灰烬。风把灰烬吹向麦田的方向。
那傍晚,他一个人在坟前坐到黑。
徒弟们在不远处等着,没人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无字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刘姐过的话:手艺不是为了把秘密交出去。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他现在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了。
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比如,师傅这一生,有没有人问过她想传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
麦田里,风把青苗压下去,又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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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卤水日志,年轻人带回了“手温糖作”。
他把日志放在案头里侧,和那盘每要用的新麦芽糖挨着。徒弟们写笔记时偶尔抬头,会看见那本旧书衣边缘磨出的白边,和封皮上那个被手指摩挲了十年的凹陷。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入夏,美术专业毕业的女徒弟完成了一组毕业创作的延续:把“手温糖作”三年来的糖画造型整理成册,按纹样谱系分类,手绘了四十七页线稿。
年轻人翻完那本册子,:这个比我记的好。
女徒弟:不是同一个东西。您记的是怎么做,我记的是做出来什么样。
他:那传下去,得两个一起传。
她想了想,:那我再画一本。
他点点头,低头熬糖。
铜锅里,麦芽糖浆正在升温。他伸出指节,悬在糖面三寸之上,停了两秒。
手温。
不是糖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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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角”的案例在那年夏新增了一条特殊的记录。
不是事故,不是险情,是一个退休设备维护工口述、由他孙子代笔的文本。标题是《我听爷爷过的事——一个钳工的记忆碎片》。
发布者的匿名Id是一串随机字符。发布后没有任何互动,没有评论,没有点赞——叙事角本来就没有这些功能。
但李明的手机上弹出了论坛后台的订阅通知。
他点进去,从头到尾读完。
全文一千七百字,分成十七个节。每节都很短,最短的只有一校
“一、爷爷,他们年轻时管机器疆它’。后来不叫了。疆老李’、‘老张’、‘大刘’。没人规定这么叫,叫着叫着就顺口了。”
“五、爷爷,有个师傅能听出轴承里缺几颗滚珠。退休前想把这门技术传给徒弟,徒弟学了三个月,听不准。师傅,你不信它。徒弟,我信。师傅,你信它,但你信你自己吗。徒弟没话。”
“九、爷爷,他年轻时有个工友,干活时从不戴手套。别人问,不怕伤手?他,怕。但戴了手套摸不出机器体温。”
“十四、爷爷,他们那代人退休前,都不太会写东西。不是不会写字,是不习惯写。事情记在心里,传给信得过的人,传完就完了。”
“十七、我问爷爷,那你传给谁了。爷爷想了很久,,传给你爸了。你爸没干这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往下传。所以你现在才会坐在这里记。”
李明把手机屏幕关掉。
窗外是七月的蝉鸣,很吵。
他坐在工位上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打开那个命名为“附录相关”的文件夹,把这条案例的链接存了进去。
文件夹已经存了三百多个文件。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每一层沉积,都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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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的院墙在那年夏被粉刷一新。
不是他自己刷的。是搬走多年的隔壁孩——现在是大一学生了——暑假回来,带着两桶乳胶漆和一把滚刷,敲开他的门。
“林爷爷,墙太旧了,写完字看不清楚。”
林老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旧墙皮铲掉,把裂缝填平,把底漆刷匀。
他带了红粉笔,面漆干透后,问:写什么?
学生想了想,:写“夏”。
他用红粉笔在崭新的白墙上写下那两个字。
笔画比几年前稳多了。写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夏”字的最后一捺加长了一寸。
“这个捺,像眉豆藤。”学生。
林老师站在墙边,没有话。
阳光很烈。白墙反着光,红字艳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讲台上写傅里叶级数,正弦波画了一半,粉笔停在半空。有学生,像光。另一个,像人。
他不知道那堂课的学生如今在哪里。
但他知道,那些正弦波、那些光、那些人,还在某个地方振动。
频率不同,没有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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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那年夏去了一趟赵海洋所在的城剩
不是开会,不是出差。他只是买了张火车票,坐了四个半时,出站时赵海洋在出口等他。
他们在一家老茶馆坐了一下午。
茶馆窗外是条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挂着几串风铃。铃片是铝皮剪的,形状不一,风吹过时声音很杂。
赵海洋比邮件里话多一点。
他,论文发表后收到七封信。其中五封是问方法的,两封是退休设备工写来的。一封用铅笔写在稿纸背面,“你写的那个师傅,和我以前带我的师傅一模一样。我师傅也听动静。”
他,他把那封信复印了一份,压在办公桌玻璃下面。
他,明年他打算申请一个关于“隐性知识代际传递障碍”的新课题。不知道能不能过,但想试试。
高晋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喝茶。
临别时,赵海洋送他到火车站。
候车大厅人很多,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声、孩哭闹声混成一片。他们站在安检线外,没有握手。
赵海洋:第九次才接收的时候,我想过不干了。
高晋:我知道。
赵海洋:但我又想起你的那句话。
高晋没问是哪句。
赵海洋:你,有些问题被问过,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
“我问了九年。就算没有答案,那个问题也不一样了。”
高晋点点头。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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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周敏收到一本样书。
封面是灰蓝色的,像雨后沉积的泥沙。书名两个字,《沉积层》。没有副标题。
她翻开扉页,看到编辑写的简短前言:
“这是一本没有核心论点的书。它记录了作者七年田野笔记中摘选的部分片段,涉及四省十一所乡镇学、二十三位教师、若干无法归类的瞬间。它不回答任何问题,也不试图证明任何命题。
它只是确认:这些事情发生过。
出版人愿意让这样的书存在,不是因为它有市场,是因为有些书的意义不在市场里。”
周敏把样书合上。
她寄出了四本。
一本给李老师。李老师已经退休三年,住在县城儿子家,来信每接送孙子上下学,路过学时常常往里看。
一本给陈涛。陈涛收到后没有回复。两后,她把电子版发给他,他在文档共享协作平台上加了十七处批注。
一本给刘姐。寄到菜市场那间“手温糖作”,收件人是做糖画的年轻人。他在短信里:老师收到了,托我谢谢您。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旁边放着《沉积层》。
第四本,她寄给了自己。
压在书架底层,和其他没有拆封的样书放在一起。
她知道会有灰尘落上去,书页会渐渐泛黄。也许很多年后某个雨夜,她会偶然抽出这本,翻开某一页,看见自己当年写下的某行字,想不起是在哪个学校的教室门口记下的。
但那不重要。
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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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手温糖作”歇业三。
年轻人带着三个徒弟回乡下给刘姐上坟。
青石墓碑还在,无字。坟前有人放过花的痕迹,纸灰被雨水打进泥土里,看不出年月。
他蹲下来,用手拔掉坟头几根枯草。
徒弟们站在身后,没有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日志,翻开,放在膝上。
铜锅不可能带到坟前来。他也没带麦芽糖。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那本翻过几百遍的册子。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那是刘姐最后一次用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有些颤,但还是稳的:
“春分后七日,晴。收到徒弟来信。
他开的店名疆手温糖作’。这个名字起得好。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他把这一页读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志,站起来。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对着无字碑站了一会儿。
没再见。
转身往回走时,最的徒弟忽然问:
“师傅,咱们这门手艺,往后要传几代?”
他没有停步。
“传到你徒弟问这个问题那。”
徒弟还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向麦田尽头的公路。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无字碑静静立在身后。
沉积层里又多了一枚时间的刻痕。
潮水来过。
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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