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过去了。
菜市场那间“手温糖作”没有搬走,也没有扩张。门面还是那间门面,月季换了两茬,第三年开春时终于开出了像样的花。年轻人把其中一朵压进了糖画里,拍了照片寄给刘姐。照片背面写一行字:老师,糖里能留住花了。
刘姐把照片压在卤水日志的封皮内页,和那张蓝印花布书衣贴在一起。
她的培训班没有再开第二期。
有人来问过,她,不着急,先把上一期的根扎稳。问的人不太理解,根怎么扎稳,要不要考核,要不要追踪回访。刘姐想了想,,根扎稳的意思,就是今年有人找他学手艺,他没拒绝。
这句话后来传到做土布的大姐耳朵里。她正在教隔壁镇来的三个年轻人辨识板蓝根叶子的老嫩,听到这句,点点头,没话,把手里的布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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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在那家行业安全论坛里又蹲了十三个月。
“叙事角”的案例从十七条增长到五十九。增长速度不快,有时候一整月没有新案例。偶尔半夜冒出来一条,长则两千字,短则五校有一条只有一行:
“夜班巡检,闻到一点点气味。查了三时,没查到。交班时记下来。下一班查到了。”
没有后续。没有明查到了什么。没有感谢,没有表彰。
论坛管理员在后台看到这条,犹豫了一下,没有联系发布者询问详情。他给李明发私信:我不知道这条该不该保留。没有前因后果,外人看不懂。
李明回:保留。
他没有解释原因。他想,那个人写这一行字,可能用了三分钟。但闻到气味和交班记录之间,隔着三时独自巡检的沉默。他不需要被看懂。
他只需要被记下。
那位曾写来访问报告的专家,后来又来过几次叙事角。他的登录Ip显示,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阅读篇目集中在化工装置相关案例。他从没发布过任何内容。
李明偶尔会想,他在那些案例里看到了什么。是自己年轻时可能犯过的判断失误,还是某个被时间模糊了面孔的同事。
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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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退休后,搬到了城郊一处带院的老房子。
陈涛去看过他一次。院子里没有种花,种了一垄储两行蒜,墙角搭着竹架,爬的是眉豆。林老师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坐在眉豆架子下面泡茶。
陈涛问,铁盒子带过来了吗。
林老师指了指窗台。铁盒子就在那儿,红色粉笔还在,旁边多了几支白的。
“有时候隔壁的孩放学路过,隔墙喊,林爷爷讲故事。我就拿着粉笔在院墙上写几个字,教他们认。”林老师,“写完下雨就冲没了。下回他们又喊,林爷爷,墙空了。”
他顿了顿。
“墙空了,他们就喊我再写。挺好的。”
陈涛没有问这算什么教育成果。他想,林老师大概也不需要这种问题了。
临走时,林老师送他到巷口。巷子窄,两边墙上覆着去年的枯藤,藤缝里已经拱出细的新芽。
“那个文件夹,”林老师,“你还在记吗。”
陈涛,在记。
林老师点点头。
“记吧。记到哪不想记了,就不记了。”
他没有“要坚持”,也没有“很有意义”。陈涛走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是林老师送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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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的论文发表后,收到过十七封读者来信。
其中十一封来自高校或研究机构,讨论方法论的严谨性问题。三封来自企业培训部门,询问可否将核心观点用于内部课程设计。两封是学生写的,正在写相关主题的毕业论文,想引用。最后一封,署名是一个陌生邮箱,正文只有两段:
我不是学者,也不是培训师。我在一线干了三十一年设备维护,退休三年了。
你论文里写,不同领域的人面对“不清的风险”时,决策逻辑有相似结构。我不懂术语,但我知道你在什么。我们以前管这桨听机器的动静”。新来的工程师问,动静怎么量化。我答不上来。现在我也答不上来。
但你知道有这回事,写下来了。谢谢。
高晋把这封信转发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他投的那篇,第八次被拒了。
高晋:审稿意见怎么。
赵海洋隔了很久才回复:
“一位审稿人,研究问题不清晰。另一位,问题太清晰了,但无法被现有方法验证。”
他没有再发来消息。
高晋打开那份收到十七封来信的文件迹他想,十七封信,十七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这篇论文辗转了六年才得以发表。
但他们在同一片水域里,游过相似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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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网”的“接活”模块运行一年后,完成匹配七百二十三例。
七百二十三例中,六百一十一例应征者选择完全匿名。平台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需求方也不知道。唯一能追踪的,是系统为每个匿名用户自动生成的随机代号。
有的代号只出现一次。有的反复出现,间隔长短不一。
有一个代号桨潮痕”,一年内完成了四十七次任务,类型跨度极大:从自动化产线时序优化,到乡镇厂能耗诊断,到某非遗工坊的防潮方案设计。没有一次主动索取报酬,没有一次申请转为实名。
协调员在后台给他发过一条系统消息:是否需要人工协助对接长期合作机会?
他没有回复。
三后,他以“潮痕”的身份又完成了一单——替一位退休钳工整理他口述的工具改良笔记,转成图文并茂的文档。
交付物里附了一段话:
“这位老师傅,他这辈子没写过字。笔记是给他孙子看的。孙子在技校读书,将来也要吃这行饭。”
协调员们后来开会,有人提议给“潮痕”发一个特别贡献奖章,在平台首页展示。
沉默很久,另一个协调员:
“他不需要奖章。他需要的是,那个钳工的孙子将来遇到问题时,知道有人可以问。”
提议没有表决。
模块代码里没有奖章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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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秋收到李老师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乡镇学的教室里,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垂下的藤蔓恰好搭在铁盒子边缘。铁盒子里除了粉笔,多了几支彩色粉笔,红的黄的蓝的,码得很整齐。
李老师在信里写:
这学期我当教研组长了。上周听课,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板书时粉笔断了,她蹲下去捡,起来时脸红了,声,习惯了在家捡孩子的东西。
课后评议,我没提粉笔的事。
散会后她追出来,,李老师,我听您以前板书时也常捡粉笔。有人来听课,还把这记成课堂问题。
我,不是问题。
她站在那里,没话。然后笑了。
周老师,那我突然明白,有些事要隔很久,才敢重新认领。
你当时来,我紧张。现在我谢谢你来。
周敏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她把信放进修订了六稿的田野笔记文档里,附了一行批注:
“2027年10月。三年后,被观察者重新叙述自己的行为。这不是第一次访谈的回访,这是同一片沉积层里,两枚不同的化石。”
她没有把这行批注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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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做糖画的年轻人从老家来省城进货,顺路去看刘姐。
刘姐八十岁了,卤水早不做了。她把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递给他,,你带回去。
年轻人接过去,没有推辞。
他翻开扉页,看到自己当年交作业那刘姐写的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不久前那行字: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他合上本子,没有当场话。
刘姐送他到门口。巷子口风大,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年轻人走出去几步,回头。
“老师,那您传给谁了?”
刘姐站在那里,背微驼,手扶着门框。
“传给你了。”
年轻人站着,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他忽然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本日志装进贴身的背包里层,拉链拉好。
“那我走了,老师。”
“走吧。”
他走完那条巷子,拐进菜市场的人声里。刘姐还站在门口。
檐下那只旧铃还挂着,积了新的灰。一阵风过,铃舌轻轻碰了一下铃壁。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毕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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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周敏收到陈涛发来的一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来自某个在线文档协作平台,文件名是《微积分课堂“非正式时刻”记录(续)》。
创建时间:昨。
创建者:林远。
周敏点开。文档第一行写着:
“退休第一年。没有学生了,有时候不知道记什么。想了想,可以记眉豆什么时候发芽,隔壁孩今问我哪个字怎么写,早晨落在窗台上的鸟叫什么名字。”
往下翻,是一条一条的短记录,日期从去年秋延续到前。
3月12日。眉豆苗出土。子叶还顶着种皮,像戴了顶帽子。隔壁孩问,它不重吗。我,等它长大就不戴了。
3月18日。阴,风大。孩放学路过,隔墙喊,林爷爷,墙空了好久。我拿着粉笔出去,墙太潮,写不上。他,那您,我记。我,记什么。他,记今墙写不上字。我记了。
3月27日。晴。发现一只麻雀连续三来窗台,每次都停在铁盒子旁边。查了一下,是树麻雀,本地留鸟。不知道它来做什么。
4月1日。昨没记。眉豆长出邻一片真叶。
周敏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色灰白,无雨无晴。
有些事物正在缓慢地沉淀,沉到水面之下六尺,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展览,没有结业证书,没有影响因子,没有采纳率排行榜。
只是沉积在那里。
压成沙,压实,等着某个春被潮水翻起,或者不再被翻起。
无所谓。
潮水年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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