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学生在乡镇学的田野调查,进行到第三周时遇到了阻力。
问题出在那位蹲着捡粉笔头的李老师。当实习生们试图更系统地记录她的课堂“非正式教学行为”时,李老师变得不自在了。她开始刻意避免蹲下捡粉笔,粉笔断了就站在讲台上等学生捡起来递给她;板书速度也恢复了正常,一笔一划,规整利落。
周敏找她单独聊。李老师沉默了很久,才:“你们记那些,是不是要写进论文里?写进去之后,教研室的领导会不会看见?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课堂组织能力有问题——别人都站着上课,你蹲着?”
周敏解释这是为了研究“好的教育瞬间”,匿名处理,不具名不具校。李老师勉强点头,但周敏知道,那个曾让学生主动往讲台铁盒里放粉笔头的氛围,已经碎了。
回校的公交车上,学生们很沮丧。一个女生:“我们是不是像入侵物种,一进去就把生态系统破坏了?”
另一个:“如果我们不去,她的课堂好好的。我们去‘研究’,反而让她不敢做自己了。”
周敏没有回答。她把这个问题带回了“教学探微空间”的例会上。
陈涛听完,没有立刻给建议。他把目光转向林老师。
林老师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慢吞吞:“我教了三十八年书,从来没被‘研究’过。但如果有人跟我,林老师,你课堂上哪些瞬间你自己觉得是有价值的,能不能讲给我听听——我可能会想很久,然后很多。”
他顿了顿:“但如果是带着录音笔、记录表、观察提纲来,我大概什么都不出来。”
王处长接话:“问题不在于‘研究’本身,在于研究关系。我们习惯的研究,是把教师当作观察对象、数据来源、待改进目标。研究权力在研究者手里,研究产出也归研究者。教师只是被看、被写、被评的那一方。”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总不能不教学生怎么研究。”
陈涛:“也许可以让学生不只是‘研究者’,还是‘合作者’。让他们和老师一起设计要观察什么、记录什么、最终产出什么。产出的不一定是论文,可以是老师自己需要的——比如一个她自己能用的课堂反思工具,或者给低年级教师的经验手册。”
王处长补充:“让研究从‘看老师’,变成‘和老师一起看’。”
周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窗外暮色四合,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想起李老师那“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课堂组织能力有问题”,忽然明白了:真正让李老师收缩自己的,不是被看见本身,而是被看见之后可能进入的那套评价体系。在那个体系里,“蹲下捡粉笔”不是教学智慧,是非必要动作;学生自发捡粉笔头不是班级文化养成的成果,是无从考耗偶然。
而她带去的实习生,哪怕再温柔、再善意,也然是那套评价体系的信使——因为他们来自“大学”,来自“研究者”,来自那个有权定义什么是“好教学”的地方。
周敏决定,下一阶段实习暂停“观察”,改为“协助”。学生不再进班听课,而是帮李老师做她需要的:整理学生作业、制作教具、带午休。如果李老师愿意聊聊课堂上的困惑和尝试,就聊;不愿意,就不聊。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研究方法”。但至少,这是更少伤害的靠近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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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的培训班开课了。
地点在镇上一所废弃学改成的非遗传承中心。教室里桌椅高矮不齐,黑板是旧式的,粉笔槽里积着灰。第一期的十二名学员来自全省各地:做竹编的、做土布的、做糖画的、做漆器的……年龄最大的七十三,最的二十四。
刘姐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讲稿。
“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写工艺记录本的。”她的开场白是这样,“我是来和你们一起,琢磨琢磨怎么把自己手上那点东西,得清楚一点。给自己听,给徒弟听,给不懂行的人听。”
台下安静。
“我们这行,最怕手艺随人走,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但要把手艺留下来,光靠写‘盐三钱、糖二两、火候七成’是不够的。那不叫手艺,叫菜谱。真正的手艺,是盐是哪个盐坊晒的,糖是哪年的新蔗,火是柴火、炭火还是电火,七成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什么声音。”
她顿了顿。
“这些东西,写不出来。但可以记。”
她发下空白的笔记本。不是统一采购的烫金封皮工作手册,是大、封面、纸张都不一样的——有的是儿子上学剩的横线本,有的是老伴从单位带回来的会议记录本,有的是她自己裁纸装订的。
“第一课,”刘姐,“从今早晨你进这门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写起。”
有个做糖画的年轻人举手:“老师,我今早晨就是刷牙洗脸吃早饭,没什么好写的。”
“你早晨刷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平时都用右手?”
“对。”
“今为什么不是左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因为左手昨晚刻糖板刻得酸,抬不起来。”
刘姐点头:“这就是可以记的。哪你徒弟来问,师傅,为什么这朵牡丹的瓣总是刻不圆?你记着的这条,就是答案。”
教室里第一次响起翻本子的声音。
坐在最后一排的竹编老伯,用握刻刀的手握着圆珠笔,一笔一划写道:
“冬月十七,雾大。早起手指僵,热水泡了五分钟。今编六角孔,起头时断了三根篾。不该用新篾。新篾性子躁,冷更躁。明换存了三年的老篾。”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刘姐正在另一个学员的本子上指着什么。阳光从旧教室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
老伯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讲的不错。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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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团队的附录方案,在标准委员会全体会议上被正式表决。
会前,那位曾经激烈反对的专家给李明发了条消息:“我已尽力。结果未知。”
表决过程比预想的简短。赞成十一票,反对十票,弃权三票。附录方案通过。
通过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没有掌声。反对者沉默,赞成者也沉默。这是一个太的胜利——附录被标为“非强制性参考”,意味着没有任何企业必须采用它。它只是获得了“合法存在”的身份,进入标准的末页,就像一本厚重典籍末尾的几页注疏,多数人翻都不会翻到。
但李明知道,对于那十张反对票背后的逻辑,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工业体系对确定性的追求,不会因为一纸附录而动摇。他接受这一点。
走出会议室时,那位专家拍了拍他的肩。
“接下来更难,”专家,“附录是给你们了,但怎么让企业愿意用、工人愿意看,是你们自己的事。这东西要是放上去三年没茹开,下次修订就会被删掉。”
李明点头。
他想起那个手背有疤的维修工,想起师傅留下的自制工具,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不知道该不该用”的沉默。附录不是答案,只是让那个问题被允许继续问下去。
他给团队发消息:“通过了。可以开始做案例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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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洋的论文被第二本期刊拒稿。
审稿意见只有一行:“选题方向不在本刊涵盖范围。建议改投应用声学或跨学科研究类刊物。”
“应用声学”是纯理工类期刊,“跨学科研究”是给科学哲学、科学技术与社会的。赵海洋把审稿意见截图发给高晋,附言:
“我发现我卡在一个没人在的位置。海洋生物学家觉得这是声学问题,声学家觉得这是生物学问题,跨学科期刊觉得我们数据不够。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高晋正在改自己的论文第五稿。他停下手,回复:
“樱社会学期刊觉得我过度依赖类比,不够实证;教育学期刊觉得我偏理论,没落课堂;管理学期刊觉得我讨论的是非正式组织,但没提绩效改进。投了一圈,退回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差不多:你不在我们这条河里。”
赵海洋回:“那怎么办。”
高晋想了很久,打字:
“我最近在想,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在哪条河’,而在于我们非要找一条河待着。也许我们是在一个刚刚开始涌水的地方,还没形成河道。这里暂时没有适合我们的期刊、学科分类、项目资助类别。但水确实在往外冒。”
赵海洋没回复。
二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图。是他和高晋第一次见面时,高晋手画的那张海洋声学与社会网络对比草图。皱巴巴的,折痕很深,显然是从哪个文件夹底层翻出来的。
“我把它贴办公室墙上了。”赵海洋,“拒稿的时候看一眼。”
高晋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无声。
他打开论文第六稿,没有修改正文,只在文档页眉加了一行字:
“水流尚未成河,姑且标记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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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网”平台关于“能力微挑战”的争议,最终没有达成一致。
主张扩大规模的一方认为,圈子自娱自乐无助于改变“非标能力被忽视”的系统性问题,必须用流量和活跃度证明模式可行,才能争取到更多资源。主张保持克制的另一方则认为,一旦追求流量,必然导致任务设计低智化、评价标签化,最终平台将成为又一个“刷简历”的地方,失去识别真能力的初衷。
协调员内部投票,七票对六票,谁也无法服谁。
僵局持续了三周。打破僵局的,不是协调员,而是一位从未在讨论群发过言的用户。
他叫许锋,三十六岁,履历表上写着“待业”,平台档案只有三次登录记录。他应征过第一轮“社区空间改造”挑战,提交的方案没被选上。后来他也没再参与任何任务。
直到上周,那个方案落地街道办的负责人辗转联系到平台,实施过程中遇到一个具体技术问题:可移动花箱的轮子承重不够,装满土推久了会歪。他们照着原方案改了三次材质,都不理想。
平台把这个问题作为“微型迭代任务”发布,悬赏积分五千。三时内,七人提交方案。其中一份没有效果图,没有设计明,只有两行字:
“不用改轮子。花箱底部做双层,下层放轻质陶粒,上层覆土。总重减三分之二,轮子够用了。陶粒排水好,月季不烂根。”
落款是许锋。
街道办按这个方法试了,可校负责人追加评价:“比我们外包设计院出的方案省钱。”
平台协调员找到许锋,问他愿不愿意接更多类似任务。他可以,但提了一个要求:
“不用给我积分排行榜曝光,不用把我标成‘明星用户’。有活儿就发私信,我能干就干,干不了您找别人。也别对外是我干的。”
协调员问为什么。
他沉默很久,发来一段话:
“我以前在建筑设计院干了九年。从助理熬到主创,拿过奖,上过杂志。后来抑郁症,辞职,在家待了三年。简历上那三年是空白。现在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不是没能力,我只是没办法再参加那种‘能力展示’。开会、竞标、路演、社交……我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
“但改个花箱轮子,我能做。不用见人,不用解释,不用证明我是谁。活儿做完了,它在那儿了。这就够了。”
协调员把这段对话匿名分享给内部群。
主张扩大规模的一方沉默了。
有人打破沉默:“那他这种,平台怎么匹配?”
另一人答:“也许不用‘匹配’。让他待着就校需要他活儿的自然找得到他。我们别把他推出去。”
没有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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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收到一封来自哲学教授的信。
不是邮件,是纸质信,信封上贴着一枚印着海滥邮票。教授在信中:
“你论文草稿中删掉的那段关于‘结构的共鸣’的假设,我反复读了。你过于谨慎是对的——社会不是海洋,课堂不是鱼群,类比不是论证。但我想告诉你,在哲学认识论史上,许多突破性的观念恰恰始于不严谨的类比。这不是在鼓励你轻率,而是在邀请你接受:科学进步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累积证据,另一种是通过更换观看方式。后者往往需要先有人提出一个‘暂且相信它有意义’的框架,哪怕这个框架暂时无法被实证。
“我不敢你的假设就是新的框架。但它让我这个一辈子读康德的人,第一次认真思考:为什么海洋声学协调与社会自组织会呈现相似的结构模式?这背后是否真的存在某种更普遍的、关于复杂系统自适应机制的原理?我无法回答。但问题本身,已经改变了我的观看方向。
“附上我新写的一篇短论,关于‘作为研究方法的认真类比’。也许对你有用。”
高晋把信读了四遍。
他把教授的手稿复印了一份,贴在办公室墙上,紧挨着那张海洋声学与社会网络对比草图。
窗外,雪停了。冬日的阳光薄而白,落在两页纸上,一页是科学数据转化的可视化图,一页是手写的中文。它们并列着,谁也不解释谁。
只是各自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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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的培训班进入第三周。
那个用左手刻糖板的年轻人,开始在本子上记不同温度下糖浆的流动速度。不是用秒表计时的数据,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描述系统:像春化冻的溪水、像雨后路上的黄泥浆、像感冒擤不干净的鼻涕。
竹编老伯换了老篾,六角孔不再断了。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篾片处理工序图,从砍竹、劈篾、阴干、存放年限、使用前是否过水,标注了七八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刘姐看了一眼,:“您这图,外行看不懂。”
老伯:“外行不用懂。徒弟能懂就校”
刘姐没再话。
晚上回到旅馆,她翻开自己那本卤水日志,在最末页写下一行字:
“今明白一件事。手艺记录,不是为了把秘密交出去。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菜市场最后一盏灯灭了。镇子沉入冬夜的寂静。但在许多盏已经熄灭的灯后面,还有一些人正亮着。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那根细而韧的线,编进一张尚未成形、却已经隐约可见的网里。
水面之上,看不见这张网。
水面之下,潮痕正一层一层地,刻进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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