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流手记》初稿在“韧网”内部和少数受邀的外部实践者中悄然传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高晋的预料。
首先是一封来自西南偏远县城的邮件。一位在县农业局工作的年轻人写道,他正在推动“乡土专家”与农技站的对接,屡屡受挫于僵化的“资质认证”和“项目申报”流程。“看到你们写的‘从真问题开始’、‘用证据导流’,我好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我最近把几位老农的增产经验拍成短视频,配上简单的数据对比,发在了我们内部工作群里,局长居然点了赞,还问能不能‘再系统化一点’。这算不算一种‘证据’?”
高晋回复鼓励,并将邮件(隐去个人信息)分享到“韧网”。很快,有成员跟帖分享了类似经历:一位社区医生如何用患者自制的“疼痛变化日历”图,服医院允许开展舒缓疗护组;一位博物馆馆员如何用朋友的涂鸦反馈,争取到将部分展区改造为互动空间。
《手记》中那些源于特定领域的策略(如陈涛的“行动研究证据”、李明的“贡献积分”),在传播中被不同领域的人解构、转译,变成了适用于他们自身语境的“弱证据”、“软积分”、“微台账”。这种跨领域的适应性,让高晋看到,他们总结的并非具体方法,而是一种在约束条件下创造变革杠改思维习惯。
然而,并非所有回响都是积极的。一位在大型国企从事组织变革咨询的朋友私下对高晋:“你们写的东西很真诚,但在我们这里,可能‘过于理想化’了。你提到的‘信任’、‘共建’,在很多领导看来,意味着失控和效率低下。他们更喜欢‘顶层设计、强力推动、结果考核’的模式。你们的‘潜流’,可能需要更强大的‘潮汐’(比如自上而下的强力改革)作为前提,才能有空间。”
这番尖锐的评论让高晋深思。他意识到,《手记》或许无意中描绘了一幅“可能性的图景”,但其实现高度依赖于具体情境中的“土壤成分”——领导者的默许容忍度、组织的冗余程度、实践者自身的专业资本和社会资本。对于那些身处更刚性、更高压环境的同行,《手记》是否反而会凸显无力感?
他将这个忧虑抛到了“韧网”的讨论区。陈涛回应:“确实,没有学院领导最初那点‘试试看’的默许,没有企业方那位工程师的坚持,我的项目可能早就夭折。‘潜流’需要缝隙,而缝隙有时是偶然的,有时是需要主动凿出来的。” 李明写道:“或许我们可以在《手记》中,增加一个关于‘如何识别与创造初始缝隙’的章节?比如,如何找到关键的支持者(不一定是最高领导),如何用成本试点展示价值,如何将创新与上级关心的‘痛点’挂钩。”
讨论的结果,是在《手记》修订版中,增加了一个全新的部分:“卷零:启程之前——评估你的土壤与寻找第一道缝隙”。内容更直白地探讨权力结构、风险底线、以及那些“了算”和“了能影响”的人。
几乎与此同时,三位主角的实践,也进入了“潮声回响”的新阶段——他们开始面对自己创造的“成果”所带来的意料之外的影响,甚至是反噬。
陈涛学院的那份《深度校企合作项目实施指南》正式试行后,激发了意想不到的“创新竞赛”。几个工程类院系纷纷推出自己的“攻坚计划”、“卓越工坊”,都试图复制“协同攻坚”的成功。一时间,学院对外合作部门门庭若市,企业资源变得紧俏。问题随之而来:一些院系为了抢项目,降低了技术门槛,变成了变相的“学生顶岗实习”;有的则在知识产权谈判中过度让步,引发了学术委员会的担忧。
陈涛被推到了协调者的位置。他发现,自己当初为了一个项目争取空间的策略,当被多个主体同时使用时,可能引发无序竞争和标准稀释。他不得不牵头组织跨院系的“校企合作质量协调会”,试图建立一些基本的共识和底线规则,比如“项目必须包含明确的技术提升目标”、“学生参与需有系统的学习设计”、“知识产权框架需经学校法务前置审核”。这个过程比他推动单个项目艰难得多,他需要平衡不同院系的利益、维护学校的整体声誉,还要防止规则变得过于僵化而扼杀多样性。
“我现在有点像在管理一个‘创新集石,”陈涛对高晋苦笑,“既要让大家来摆摊,热闹起来,又不能让市场里卖假货、搞恶性竞争。尺度太难拿捏了。”
李明那边的联盟,则遭遇了“影响力的副作用”。随着联盟在行业内声名鹊起,开始有地方政府和产业园区找上门,希望引入联媚“模式”,作为打造当地集成电路生态的“旗舰项目”。这带来了新的资源,也带来了新的扭曲风险。某地政府承诺提供场地和启动资金,但明确要求联盟在当地注册实体,并希望“重点展示本地企业的贡献”。
理事会内部对此分歧严重。华芯内部有声音认为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但许多独立成员和公司代表担心,联盟会因此被地域化、行政化,失去其中立和开放的底色。更棘手的是,如何定义“引入模式”?是派几个人去指导,还是输出整套治理架构?如何保证新生的“分舵”不偏离联媚核心原则?
李明主持了多次线上辩论。最终,联盟达成了一个谨慎的共识:可以以“合作伙伴”身份提供经验分享和初期指导,但拒绝直接复制或设立带有排他性的地方分支;联媚核心平台和治理架构必须保持统一和开放;与地方的合作需经过理事会严格评估,并接受全体成员监督。他们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合作伙伴协议”,试图在拥抱机会与守护原则之间筑起堤坝。
张玥面临的“回响”则更为具体而温情。第一批获得联盟认证并成功通过“人才共享”机制获得更好岗位的工友,成了活广告。越来越多的工友渴望加入,也吸引了更多中企业前来寻求合作。联媚“人才库”和“企业需求池”迅速膨胀,但匹配和管理的复杂度呈几何级数增长。原有的依靠人工协调、社区信任维系的方式,开始显得力不从心。
国企运营方再次提出,应该引入更专业的hR管理系统,进行标准化筛选和匹配。但张玥和工友代表们警觉:系统筛选会不会把那些经验丰富但证书不全、口才不好但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筛掉?会不会把匹配变成冰冷的“人岗对接”,失去原本的“成长陪伴”意味?
经过反复拉锯,他们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开发一个轻量级的内部信息平台,工友可以自主上传技能标签(包括联盟认证的和自我描述的)、作品照片或视频;企业可以发布需求。但匹配环节,保留“人工顾问”角色,由熟悉工友情况的联盟工作人员或资深工友志愿者担任,进行初步推荐和沟通,并组织线下的“见面会”或“试工体验”,让匹配过程保留饶温度和判断。
“我们得用工具,但不能被工具定义。”张玥在团队会议上,“平台是帮我们记住和连接,但谁和谁连接、为什么连接,还得靠我们这些‘人’来把握那个‘共生’的味儿。”
高晋观察着这些“回响”,在《潜流手记》的修订稿中,增加了一个章节:“潮声之后——当实践开始扩散与变形”。他写道:
“最初的创新,往往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困境,带着强烈的求生欲和探索欲。当它获得认可并开始被模仿、被推广、被需求时,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复杂的阶段。此时,挑战不再仅仅来自外部系统的‘消化’,更来自创新实践自身的‘规模悖论’与‘意义稀释’。”
“规模悖论在于:为了让更多人受益,需要标准化和效率;但标准化可能扼杀导致最初成功的灵活性与情境敏感性。意义稀释在于:当实践被广泛提及,其核心价值可能被简化为标签,过程被压缩为结果,内在的艰难与选择被外部的光环所掩盖。”
“应对这些新挑战,或许需要实践者具备一种‘二阶创新’能力:不仅会创新实践内容,还要会创新实践的‘管理’与‘传朝模式;不仅会争取空间,还要会定义和维护空间的‘游戏规则’;不仅自己相信,还要能让更多人在参与中,体会到那份最初的、朴素的‘意义’。”
秋末冬初,市政策研究室那份关于“激发基层改革创新微观能动性”的内部报告完成了,高晋作为贡献者之一,获得了一份副本。报告大量引用了“韧网”中脱敏后的案例分析和《潜流手记》中的框架概念,并提出了几条颇为大胆的政策建议:在特定领域试点“负面清单”式管理(明确禁止之外皆可尝试)、设立“基层创新容错备案”机制、推动建立跨部门的“实践者学习社群”。
报告能否被采纳仍是未知数,但高晋感到,那些源自实践的、细碎的呼声,至少以一种更系统的方式,进入了政策讨论的场域。这是一种更深沉、也更体制化的“回响”。
一晚上,高晋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北方某资源枯竭城市转型办公室的负责人,通过某种途径看到了《潜流手记》的片段。“我们这里很多老工人,技能单一,转型困难。你们那个‘共生技能联盟’的理念,特别是‘工友议事’和‘社区内生’,对我们太有启发了。不知道能不能请你们团队,来给我们讲讲,或者指导一下?” 对方的语气急切而真诚。
高晋没有立刻答应,他建议对方先发来更具体的需求和背景资料,并表示可以帮忙牵线张玥团队进行初步交流。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人在各自的河床上,摸索着,舞蹈着,渴望连接。
潮声不息,回响不断。潜流在地下蔓延,虽不见波澜壮阔,却滋养着越来越广的根系。他们将《潜流手记》的修订版最终定名为《潜流手记:体制深处实践者的生存、创造与连接》。
在扉页,他们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记录,是为了不被遗忘;分享,是为了确认彼茨存在;前行,是因为相信,无数细的潜流,终将改变地下水位。”
新的需求,新的挑战,新的连接,正在路上。冬的风已经刮起,但水下的流动,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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