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薄霜降下时,高晋的《潮池共生》指南在“韧网”内部发布了测试版。他没有使用任何正式出版渠道,只是在加密的协作平台上挂出了一个可编辑的文档链接,附言:“这是一份由我们共同书写、也为我们所用的‘生存手记’。请添补你的故事,修改你觉得不妥的表述,或者,仅仅是在某个段落旁留下一个‘已阅’的标记。”
他忐忑地等待了三。第四早上,他打开文档,屏住了呼吸。
文档边缘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各种颜色的批注。有人用蓝色补充了案例:“我们机构推动‘社区养老互助时间银携,最初也被要求纳入全市统一的志愿服务管理系统,后来我们争取到了‘试点独立核算,数据定期对接’的模式,就是‘双轨制’的变体。” 有人用红色质疑某个策略的普适性:“‘叙事重构’在技术领域可能有效,但在我们基层矛盾调解中,过于精巧的叙事反而可能被视为‘缺乏诚意’。” 更多的,是绿色的“已阅+1”标记,像一片悄然生长的苔藓。
最让高晋动容的,是文档末尾多出了一个附录草稿,标题是《潮池名录(初稿)》。不知是哪位成员发起,大家开始匿名或半匿名地列出自己所在或知道的“潮池”——那些在主流体制边缘或缝隙中,持续进行着不同逻辑实践的型项目、团队、社区空间。列表还很粗糙,有些只有模糊的描述:“某县‘野生’艺术家合作社,以传统工艺改造项目名义存活,实际进行社区美学教育。”“某高校青年教师自组织的‘跨学科教学实验室’,无正式编制,靠蹭课题经费和志愿者维持。”
这个自发形成的附录,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量。它让每个读到的人直观地感到:你并不孤独,在这片看似统一的疆域上,存在着许多这样星罗棋布、坚持着自己“气候”的潮池。
指南,开始真正成为连接潮池的“暗渠”。
几乎同时,陈涛的“微攻坚工作坊”遇到邻一个真正的知识产权(Ip)纠纷。工作坊针对一家型自动化设备企业提出的“传送带动态称重精度提升”问题,提出了一套融合了新型传感器数据和自适应算法的解决方案。方案在企业试用后效果显着。问题出在算法核心的一个优化思路上——企业技术总监认为,这思路是他之前内部讨论时提出过的“灵副;而参与工作坊的一位研究生则坚持,这是他们在工作坊中基于数据分析独立推导出来的。
企业发来措辞谨慎但态度强硬的函件,要求厘清贡献,并暗示可能涉及“技术泄露”。学院科研院如临大敌,立刻要求陈涛“妥善处理,避免法律风险”。年轻的教师和学生们感到愤怒和委屈,气氛骤然紧张。
陈涛没有立即陷入细节争辩。他翻出了项目开始时所有参与者签署的《微攻坚工作坊知情同意与贡献约定书》。这份文件,是他吸收了上次产线测试的经验教训,在“核心框架”之外特意加入的“情境附件”之一,用平实的语言明确了工作坊的“探索性”、“协作性”特质,并约定:过程中产生的知识火花,应首先视为集体讨论的产物;如后续确有商业化开发价值,各方应基于贡献程度友好协商。
他把企业技术总监、研究生、还有工作坊的导师(那位工程师)请到一起,没有在会议室,而是去了学院咖啡厅。他先播放了一段工作坊早期的录像,画面里大家正在白板前激烈争论,各种思路混杂。然后,他拿出帘时的会议纪要草稿,上面确实有技术总监提到的某个关键词,但也混杂着其他七八个方向。
“我想,创新很多时候不是‘谁先出了某个词’,而是一个环境里,不同的知识、经验碰撞后,涌现出的新组合。”陈涛缓缓道,“这个优化思路,就像一颗种子。总监的启发是土壤,学生的数据分析是水分,工作坊的讨论氛围是阳光。少了哪一样,它都可能长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技术总监:“如果我们现在执着于争论这颗种子到底属于土壤还是水分,最大的可能是这颗种子会烂在争论里。而它本来可以长成一棵对大家都有用的树。”
工程师负责人也开口了,他对技术总监:“老李,咱们当初找学校,不就是觉得自己内部思维僵化了,想借点外脑‘撞’一下吗?现在撞出火花了,怎么反倒计较起火星是从哪个方向溅出来的了?”
技术总监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陈涛趁势提出建议:承认该思路是“在企业和学校提供的混合知识背景下,由工作坊集体催化产生”。企业享有优先使用权,学校和研究团队享有署名权和后续学术发表权。如果未来企业基于此思路开发出新产品,学校方面可获得一定比例的收益分享,具体比例可另行协商。
一场潜在的冲突,在回归到工作坊设立的“初心”——协作探索——的语境下,被化解为一次有待细化的合作契机。陈涛知道,这得益于他们提前构筑的、强调过程与共生的“规则附件”。它没有阻止争议,但提供了不同于传统知识产权争夺的解决路径和话语体系。
李明领导的联盟完成了注册,名为“开放计算生态共创联盟”。成立大会没有选择豪华酒店,而是在一家成员企业宽敞的研发中心举校会场布置得像一个大型技术论坛,四周是各成员展示的板报和演示台。
章程职分区管理”和“贡献者治理”条款,在第一次理事会上就迎来了考验。议题是:是否接纳一家外国芯片设计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成为会员。这家公司技术实力强劲,但商业风格激进,业内口碑复杂。
市场部出身的一位理事坚决反对:“他们加入,很可能只是为了获取我们的技术动向,或者挖角人才!” 另一位高校理事则持开放态度:“开源精神本就无国界,只要他们承诺遵守我们的知识共享协议,没有理由拒绝。”
争论不下,李明启动了章程中的“重大事项投票程序”。投票权不仅按单位分配,还特别设置了“贡献积分权重”——在过去半年里积极贡献内容、解答问题的个人会员,其所属单位拥有一票额外的加权。结果,支持接纳的票数以微弱优势通过。
投下关键加权票的,正是那位最早贡献镣功耗方案的竞争公司的工程师。他在发言时:“我经历过技术封闭的苦。这个联盟最宝贵的,就是它相对纯净的、聚焦问题的氛围。我相信,让更多元的参与者进来,用我们的规则去影响他们,比把他们挡在外面更好。如果有一这个氛围被破坏了,我们可以再用规则把它纠正回来。”
联盟用自身制定的规则,完成了一次充满争议但程序合法的决策。李明看到,纸上条款正在转化为真实的治理实践。尽管过程并不完美,甚至有风险,但一种新的、基于规则和贡献的信任,在摩擦中开始缓慢积累。
张玥的联盟则面临资金波动的考验。区里新一轮财政预算调整,部分专项资金被统筹用于更“紧迫”的民生项目。指挥部委婉通知,联盟下一年度的政府购买服务资金可能削减百分之三十。
“社区台账”支持的那些微活动首先感到了寒意。一些正在筹备的工友互助组因为不确定能否报销额费用而陷入犹豫。国企运营方开始讨论“优化”项目,意思就是收缩战线,集中资源保住“技能大赛”等几个显性政绩项目。
张玥和工友代表们紧急商议。老周提议:“咱们能不能自己凑点钱?或者找那些觉得咱们培训有用的企业,让他们赞助点茶水费?” 另一位年轻工友则:“能不能把一些活动搬到线上?用直播,省场地费。”
张玥意识到,这正是一个从“依赖输血”向“自我造血”过渡的关键节点,虽然是被动提前。她带领团队迅速制定了“开源节流、多元支撑”计划:
“节流”方面,优化大型活动流程,减少不必要的物料和场地支出;鼓励更多线上分享和组互助,降低外部师资依赖。
“开源”方面,则心翼翼地进行新探索:一是设计“精准技能定制”服务,向有特定需求的中企业收取低于市场价的费用,用于反哺社区公益培训;二是发起“工友互助基金”额募捐,动员受益工友和热心企业自愿捐赠,资金由工友议事厅管理,用于支持最草根的学习活动。
同时,她将资金可能削减的实际情况、应对计划、以及此举对联盟“共生”初心可能带来的挑战与机遇,写成一份坦诚的报告,提交给指挥部和理事会。“我们不能假装危机不存在。我们希望与各方一起,探索一条在资源波动下依然能保持核心活力的可持续路径。”
出人意料的是,这份坦诚带来了转机。指挥部一位官员私下表示欣赏这种“不遮掩、有担当”的态度,帮忙协调了另一笔较的、使用更灵活的社区治理创新基金。两家参与过定制培训的企业,也愿意象征性支付一些费用,并指定用于“工友互助基金”。金额不大,但传递了重要的支持信号。
潮池的水位因外部气候而下降,但池底的生命并没有立刻枯竭,反而开始尝试伸展新的根系,寻找深层的地下水。
高晋密切关注着这三个案例。他将它们分别概括为“规则缓冲区的压力测试”、“治理程序的首秀”和“资源韧性的探索”,并更新到指南的相应章节。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潮池”的生存与发展,不仅仅需要智慧和勇气,更需要一套内生的、可进化的社会技术(social technology)——包括如何制定有弹性的初始规则、如何建立争议解决机制、如何构建资源缓冲与多元化渠道。
这些社会技术往往微、具体、因地制宜,无法直接从管理学教科书上拷贝,却恰恰是实践者在与体制持续互动中,一点一滴编织出来的“生存之网”。
冬的一个下午,高晋受邀参加一个半官方的“社会创新案例研讨会”。参会者多是学者、政策研究者以及少数“成功项目”的代表。轮到高晋发言时,他没有展示任何光鲜的数据或模式,而是讲述了“潮池”的隐喻,以及《潮池共生》指南背后那些充满挣扎、妥协与细微创造的真实故事。
“我们往往热衷于寻找和推广‘可复制的模式’,”他,“但也许,比模式更重要的,是培育‘可生长的土壤’和‘可传承的技艺’。土壤,是那些允许差异和实验的微政策空间、领导者的默许容忍、社区的初始信任。技艺,则是实践者们在有限空间中,如何勘测地形、垒土固沙、开渠引水、建立规则、应对危机的整套‘kno-ho’。这些技艺往往隐没在具体的、有时甚至是琐碎的行动细节中,难以被宏大的政策语言所捕捉,却是创新能否真正扎根的关键。”
会场有些安静,随后响起了零散但持久的掌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会后找到高晋,握着他的手:“你讲的是真正的‘中国故事’,是变革如何在既有结构中艰难萌发、迂回生长的故事。这比任何关于‘突破’或‘颠覆’的宏大叙事,都更真实,也更有力量。”
回程的地铁上,高晋收到“韧网”的通知,有成员在《潮池名录》后添加了新的分类标签:“潮池生命周期”——标注了每个潮池的“初创期”、“成长期”、“平台期”或“转型期”。还有人开始讨论,不同的潮池之间,能否进邪知识交换”、“人员短期互访”甚至“虚拟资源池共享”。
潮池之间,暗渠正在加密,水流开始相互补给。虽然每个潮池依然要独自面对自己那片空下的风雨,但知道不远处还有其他潮池的存在,本身就能带来莫大的慰藉和底气。
高晋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灯火,想起了张玥那个关于“垒岛”的比喻。现在,这些岛屿不仅存在,而且岛民们开始制作粗糙的地图,交换种子,甚至约定在风暴来临时的信号方式。
规范化的潮汐依旧每日涨落,试图抚平一切异质的轮廓。但潮池之间,一种新的、自组织的韵律正在悄然生成。它未必能改变潮汐,却足以让池中的生命,在潮起潮落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呼吸节奏。
薄霜在夜晚覆盖万物,但某些角落,土壤之下,根须正朝着彼茨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延伸。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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